從樺樹溝回來的第二天早上,趙鐵軍蹲在木屋裡把那五把短刀重新從木箱裡取出來擱在桌面上。五把刀並排碼開,刀鞘朝外刀柄朝內,每一把都用油紙單獨裹著。他把油紙逐層剝開,把刀刃抽出來對著從門口透進來的日光看了一遍——五把刀的刃紋都清晰完整,刀身靠近護手的位置刻著編號和年份,防鏽油在刀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他拿乾布把每一把刀面上的浮油擦了一遍,又用細砂紙把刀鞘上的鐵鏽斑痕輕輕打磨了一圈,鏽蝕的表面磨掉之後露出底下的鐵色,雖然不如新的亮,但比原來那一層剝落的鏽皮順眼多了。
林秀蘭從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粥,蹲在木屋門口看他擦刀。趙鐵軍把最後一支刀鞘磨完了擱回桌面上,五把刀在桌面上排成了一排,刀鞘的顏色深淺不一但都乾淨利落,刀刃在日光裡泛著一層勻淨的冷光。她把粥碗擱在門檻邊沿上,偏頭問了一句:“這次帶五把去,孫老客那邊能出多少?”趙鐵軍把桌面上的油紙碎屑攏進手心扔進灶膛裡,蹲回桌邊把五把刀重新用油紙裹好了:“按八十往上算,五把就是四百。他說過軍刀品相好的能開到八十往上,具體多少看他驗貨。”林秀蘭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蹲在門檻邊沿看著他裹刀的動作:“錢帶回來之後擱哪兒?”趙鐵軍把裹好的五把刀依次擱進那隻布袋裡,紮緊了袋口:“還是擱鐵盒裡。臘月虎骨酒開壇之後跟軍刀一起再走一趟,把剩下的東西也出了。”林秀蘭把粥碗擱回灶臺上,轉身回了灶房。
王建軍是晌午前過來的。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布袋,布袋口扎著麻繩,解開之後裡面是幾包曬好的幹木耳和一小袋幹蘑菇。他把布袋擱在案板上,蹲在灶臺邊沿看趙鐵軍把那隻裝刀的布袋擱進揹簍底層用乾草墊好了。他看了一會兒之後偏頭問了一句:“鐵軍哥,那刀出了之後錢打算幹啥?”趙鐵軍把揹簍口重新紮好了,蹲在灶臺邊沿把灶膛裡最後一塊餘燼壓了壓:“一部分存著,一部分留著明年開春用。草原那邊換馬要帶皮子去,開春之前得攢一批黃羊皮。”王建軍把幹木耳和幹蘑菇收進櫃子裡擱好了,蹲回灶臺邊沿把灶膛裡添了一根乾柴:“那明年開春去草原還帶建國和滿囤?”趙鐵軍把揹簍擱回牆根底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帶建國和滿囤,你留下看家。小梅身子重了,你走不開。”王建軍把灶膛裡的火撥了撥,火苗重新竄起來的時候他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動了一下又收住了:“行,我留下。”
趙鐵軍從灶房出來的時候在院子裡碰見了趙萬山。老頭子正蹲在屋簷底下把那把老土銃從牆角翻出來,槍管上纏著的油布已經發黑了,他把油布解開來看了一眼槍膛,又拿乾布擦了擦槍管外面的鏽斑。趙鐵軍蹲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趙萬山把土銃擱在膝蓋上,偏頭看了他一眼:“那批刀出了之後收手。”趙鐵軍蹲在屋簷底下把土銃的槍管拿過來在手裡翻了個面,槍膛內壁的鏽蝕比外面更重,銃口邊緣的金屬已經磨得發亮了:“還有望遠鏡和指南針。臘月跟虎骨酒一起出完就收手。”趙萬山把土銃從他手裡拿回去,重新用油布裹好了擱回牆角:“望遠鏡和指南針出完了就行,剩下的東西不動了。那些軍毯和鐵皮盒,你收著,將來萬一有用得上的地方再拿。”趙鐵軍蹲在屋簷底下把牆角那塊鬆動的石頭重新踩平了,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西北方向那道山脊線看了一眼——九月的日光把山坡上的草照得泛著一層深綠色的潤光,遠處的林子輪廓在午後的空氣裡維持著一道清晰的暗色分界。
去吉林市的前一天,趙鐵軍把揹簍裡的東西重新檢查了一遍——五把短刀擱在底層用乾草墊好了,上面壓了一隻空布袋做掩護。他把五六半從牆上取下來檢查了一遍,確認了槍膛乾淨、彈匣壓滿、保險靈活,重新掛回牆上。黑風蹲在院門口,黑雲蹲在它旁邊,兩條狗都面朝院門外面的土路,耳朵朝前豎著。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進了灶房。林秀蘭正蹲在灶臺邊把碗筷擺上炕桌,聽見腳步聲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空著的兩手,又移到灶房門口擱著的揹簍上。趙鐵軍在炕桌邊坐下來,把碗裡的粥喝了。林秀蘭把灶臺上的鍋蓋掀開看了一眼又蓋上了,偏頭跟他說了一句:“路上別耽擱,當天去當天回。”趙鐵軍把碗擱在炕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把灶房門推開半扇,朝院子裡看了一眼——趙大山正蹲在井臺邊沿拿幹鞋帶往石縫裡塞,趙母在灶臺邊把碗筷收進盆裡,趙萬山坐在門檻邊沿擦那把老土銃的槍管。他把門合上,轉回炕桌邊坐下來,靠著炕沿的弧度坐了一會兒。林秀蘭把碗筷收完了擱進灶房的水盆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隻洗乾淨的抹布在桌角上擦了一遍,把炕桌角上那本賬本重新翻開看了一眼,鉛筆盒夾在書脊縫裡沒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