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趙鐵軍就出了門。揹簍裡擱著那隻裝五把短刀的布袋，布袋口扎著麻繩，上面壓了一層乾草和一隻空布袋做掩護。他沿著西溝方向的舊路走了一天出頭，天黑之前在路邊一箇舊車馬店歇了一宿，第二天上午進了吉林市老城區。
巷子口安安靜靜的，兩邊的院牆和門板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灰白色。趙鐵軍走到孫老客的門口時先站在巷子拐角看了一眼——門框上掛著一條紅布條，布條約莫一尺長，系在門框右側的木楔子上，被風吹得輕輕擺動著。他把揹簍帶子往上攏了攏，走到門口敲了兩下門板。裡面隔了幾息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道縫，孫老客那張瘦削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老花鏡架在鼻樑上，鏡腿的白膠布還是纏著的。他看了趙鐵軍一眼，把門縫開大了半尺，側身讓開門口。
趙鐵軍跨過門檻進去之後把揹簍卸在椅子旁邊，從裡面把那隻布袋取出來擱在桌上，解開袋口把五把短刀依次取出來碼在桌面上。五把刀並排擺開，刀鞘朝外刀柄朝內，油紙裹得整整齊齊。孫老客在桌子後面坐下來，先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目光在五把刀上掃了一遍，然後拿起最左邊那把抽出來，湊到窗邊的光線下看刀刃。他看了刀刃的刃紋和刀身上的銘文，又翻到刀鞘看了一眼鐵皮上的防鏽漆剝落程度和鏽斑分佈，擱回桌面。他依次把五把刀都看了一遍，每把看得比上一把更仔細，最後把五把刀重新碼成一排，靠回椅背，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五把都是同一批次的？”趙鐵軍坐在椅子上把揹簍裡那隻空布袋疊好擱在膝蓋上：“同一批挖出來的，編號不連但格式一致。”孫老客把老花鏡從鼻樑上拿下來擱在賬冊邊沿，手指頭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品相中上，刀鞘鏽得厲害，但刀刃都沒鏽。五把一起給你四百二。”趙鐵軍坐在椅子上沒有動，把桌面上最右邊那把刀拿起來翻了個面看了一眼刀身上的編號，又擱回去了。他沒有還價，也沒有急著應聲。孫老客靠回椅背，偏頭看了他一眼：“四百二不低了。上次一把短刀給你四十，這回五把給你四百二，平均一把八十四。你拿五把來比我拿一把來好出手。”趙鐵軍把刀擱回桌面上，偏頭朝窗外那棵老榆樹的樹冠看了一眼，又轉回來：“四百二行。但下回我帶望遠鏡和指南針來，你給個實在價。”孫老客從桌子抽屜裡摸出那隻舊布錢袋，數了一摞票子出來擱在桌上：“望遠鏡上次那把給你六十，下回帶三隻來按這個價走。指南針給你十五一隻。”趙鐵軍把票子收進貼身的兜裡，把五把刀推到桌子另一側，重新用油紙裹好了擱在孫老客的桌角上。
孫老客把五把刀收進抽屜裡，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板拉開了一道縫朝外面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轉回身來的時候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下次來之前還是先讓老張遞話。望遠鏡和指南針一起帶過來，一次出乾淨。”趙鐵軍把揹簍重新上肩，把椅子挪回原來的位置，朝孫老客點了一下頭：“臘月之前來一趟。”孫老客把老花鏡重新戴上，坐回桌子後面把賬冊翻開，在紙頁上記了一筆，頭也沒抬：“行。臘月之前我這邊都在。”
從巷子裡出來之後趙鐵軍沒有在城裡多留，沿著來時的路往城外走。走到城郊那片舊車馬店附近的時候他在路邊一棵榆樹底下停下來歇腳，把懷裡那摞票子摸出來數了一遍——四百二。他把錢收好，從揹簍側兜裡摸出幹餅子掰了一塊嚼著，蹲在樹根旁邊把今天的交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五把短刀出了四百二，平均一把八十四，比上次一把四十高了一倍多。孫老客這人跟趙萬海說的一樣——第一次給價不高，第二次東西對路就實在了。下次帶三隻望遠鏡和六隻指南針來，按上次的價算，三隻望遠鏡一百八，六隻指南針九十，攏共兩百七。加上這次的四百二，軍刀和望遠鏡指南針全部出完能落將近一千。他把餅子嚼完了嚥下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沿著土路繼續往西南方向走。
回程的路上日頭偏西了，路面被照得泛著一層淺金色的潤光。趙鐵軍把揹簍帶子往上攏了攏，步子放勻了，沿著土路朝著黑熊溝屯的方向走了。走到屯子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石橋上的欄板在月光裡泛著一層灰白色的薄光。他跨過石橋沿著土路往自家院門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迎了兩步，尾巴搖了幾下又停住了，耳朵朝前轉著。黑雲跟在它後面，兩條狗在院門口蹲穩了。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推開院門進了院子。
灶房的窗紙上透著暖黃色的燈光，趙母在灶臺邊切菜的聲響細密勻實地傳出來。趙鐵軍把揹簍卸在灶房門口，蹲在井臺邊洗了把手，進了灶房。林秀蘭正坐在灶臺邊的矮凳上把碗筷擺上炕桌，聽見腳步聲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空著的兩手，又移到灶房門口擱著的揹簍上。趙鐵軍蹲在炕沿邊把懷裡那摞票子摸出來擱在炕桌上。票面有十塊的、五塊的，他一張一張捋平了碼好，攏共四百二。林秀蘭把碗筷擱下來，在炕桌邊坐定了，拿起那摞票子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擱回桌面上：“五把出了四百二？”趙鐵軍把孫老客的報價和下次帶望遠鏡指南針的打算大致說了一遍。林秀蘭把票子重新碼好了，擱在炕桌角上，站起來去灶臺邊把鍋裡的粥盛了兩碗端過來，一碗擱在他面前一碗擱在自己面前。她坐下來喝了一口粥，偏頭看了他一眼：“望遠鏡和指南針啥時候出？”趙鐵軍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臘月之前。跟虎骨酒一起走一趟，一趟出乾淨。”林秀蘭把碗裡的粥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在桌沿上按了一下：“行。臘月之前先把虎骨酒攪兩遍，第三遍攪完就能開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