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五那天趙鐵軍把灶膛裡的火重新燒旺了，鍋裡的餃子煮了兩滾撈出來擱在炕桌上。趙母調的豬肉白菜餡，加了剁碎的海米和一把幹蘑菇末，煮出來的餃子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從嘴角淌下來。趙鐵軍蹲在炕沿邊吃了兩碗，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紅紙碎屑被風掃到了牆根底下，雪面上留了一層淺淺的粉色印子。他把碗擱回灶臺上，站起來從牆上把五六半取下來檢查了一遍槍膛和彈匣，又蹲下來把鞋帶重新緊了一道。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走到院門口蹲下了，尾巴翹著，耳朵朝山路的方向轉著。黑雲跟在它後面，兩條狗在院門口形成了兩個相對的哨位。
林秀蘭從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水，擱在井臺邊沿。趙鐵軍把五六半背上肩，蹲在井臺邊把碗裡的熱水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朝林秀蘭點了一下頭：“進山轉轉，天黑之前回來。”林秀蘭把空碗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塊乾布在井臺邊沿擦了一遍，沒有接話，但目光一直跟到了院門口。趙鐵軍推開院門走了出去，黑風和黑雲跟在他腳邊，三條身影在晨光裡沿著屯子後面的土路朝西溝方向走。
正月裡的林子比臘月裡安靜得多。積雪還厚，但表層被日頭曬過之後結了一層薄薄的硬殼，踩上去的時候殼面碎裂的聲響在樹冠之間持續地迴盪著。趙鐵軍走在前面，黑風在他側前方五六步遠的位置探路，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平舉著。黑雲跟在黑風側後方，姿態差不多。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黑風在一處坡面根部停住了，耳朵朝前偏了一個角度，尾巴從平舉微微放低了一線。趙鐵軍跟上去蹲在它旁邊，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坡面根部的雪面上有一串新鮮的蹄印從灌木叢邊緣延伸出來，繞過幾棵被雪壓彎的枯草根，拐向了坡底的方向。蹄印邊緣的雪殼碎口還是銳利的，底下的深雪面上留著一層淺淺的腳印，沒有完全凍實。他蹲下來比了一下蹄印的寬度和步幅，站起來朝坡底的方向看了一眼，偏頭跟黑風打了一個手勢。黑風站起來沿著蹄印的方向摸了過去，黑雲跟在後面，兩條狗在坡面中段分開了一個角度，從兩側朝坡底包了過去。
趙鐵軍蹲在坡頂把五六半從背上順下來，槍口放低，看著坡底那片被灌木叢半圍住的凹陷處。黑風從側前方摸到了凹陷邊緣，蹲在一棵老柞樹根後面，耳朵朝前扣著。黑雲在另一側也蹲住了，兩條狗在凹陷兩側形成了兩個相對的哨位。凹陷底部的雪面上有一片被反覆踩踏過的區域，邊緣散落著幾根灰褐色的毛和幾截被啃斷的細枝，中間的雪面被刨開了一道淺坑，坑邊的泥土翻在外面，顏色比周圍的雪深了一號。趙鐵軍蹲在坡頂又看了一會兒，凹陷底部安安靜靜的，除了幾片被風翻動的枯葉之外沒有任何東西出來。他朝黑風打了一個手勢，黑風從樹根後面站起來沿著凹陷邊緣又摸了一圈，耳朵持續朝前轉著，鼻尖在空氣中反覆抽動了幾息，然後退回來蹲在趙鐵軍腳邊，尾巴搭在地面上。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沿著坡面往西溝更深處走。黑雲從另一側跟上來，兩條狗重新回到了隊伍中的位置。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之後，趙鐵軍在一條淺溪邊停下來歇腳。溪水從石縫間滲出來，在谷底匯成一道淺淺的水線，水面上浮著一層細碎的冰碴。他蹲在溪邊把水囊灌滿了，又從揹簍側兜裡摸出幹餅子掰了一塊嚼著。黑風蹲在他腳邊低頭喝了兩口水，耳朵朝前轉了一下又收回來了。趙鐵軍蹲在溪邊把餅子嚼完了嚥下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沿著溪谷朝上游方向看了一眼——上游方向的林子裡有一道被踩出來的窄徑從灌木叢邊緣延伸出來，路面的雪被踩實了，邊緣的灌木枝被什麼東西蹭過之後留著幾道淺痕。他蹲下來把窄徑入口處的雪面撥開看了看底下的蹄印和爪痕，站起來朝窄徑的方向邁開了步子。黑風走在前頭，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平舉著，步子比在坡面上時更穩了一些。走到窄徑盡頭的時候趙鐵軍在一棵老柞樹旁邊停住了——樹根底部的雪面上有一串新鮮的野豬蹄印，從樹根後面延伸出來，拐向了更深的林子。他蹲下來比了一下蹄印的寬度和深度，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黑風說了一句：“大炮卵子，兩百斤往上。今天不追了，明天帶人來。”黑風蹲在他腳邊，耳朵朝前豎著，尾巴搭在地面上。趙鐵軍把五六半重新背上肩，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黑風和黑雲跟在他腳邊，三條身影在午後的日光裡沿著舊獸道朝屯子方向移動，積雪在他們腳下持續地碎裂，聲響被樹冠和灌木叢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下一層密實而勻實的細響在林子深處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