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回到屯子的時候天還沒黑透。他在院子裡把五六半擦了一遍,把從溪邊灌回來的水囊擱在灶臺邊,蹲在炕沿邊把明天要帶的東西在心裡過了一遍。林秀蘭從灶房端了一碗熱湯擱在炕桌上,在炕沿邊坐下來,偏頭看了他一眼:“明天還去?”趙鐵軍把碗裡的湯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點了點頭:“西溝那邊有一頭大炮卵子,兩百斤往上,今天沒追。明天帶建國和建軍去,一趟收了。”林秀蘭把空碗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隻洗乾淨的抹布在桌角上擦了一遍,沒有再問。
第二天天沒亮透,林建國和王建軍前後腳到了。林建國揹著一隻大揹簍,肩上扛著那把短柄斧頭,腰上彆著麻繩。王建軍拎著趕棍,腳上換了雙新膠鞋,蹲在井臺邊把鞋帶緊了緊。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走到院門口蹲下了,尾巴翹著,耳朵朝山路的方向轉著。黑雲跟在它後面,兩條狗在院門口形成了兩個相對的哨位。趙鐵軍把五六半背上肩,腰上彆著獵刀和彈藥葫蘆,蹲在灶臺邊把最後半塊幹餅子塞進嘴裡嚼了,站起來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沿著西溝方向的舊獸道走了大約一個半時辰,到了昨天那棵老柞樹旁邊。趙鐵軍蹲在樹根旁邊把五六半從背上順下來,槍口放低,朝黑風偏了一下下巴。黑風沿著昨天那條窄徑先摸了過去,鼻子貼著雪面走了幾步就抬起來朝空中嗅了一下,尾巴平舉著。黑雲跟在側後方,兩條狗一前一後沿著窄徑推進。走了大約百十來步之後黑風在一處坡面根部停住了,耳朵朝前偏了一個角度,尾巴從平舉微微放低了一線。趙鐵軍跟上去蹲在它旁邊,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坡面根部有一片被拱翻過的雪地,雪面上的枯葉和泥土被翻到了底層,深色的溼土翻在外面,邊緣散落著幾截被啃斷的細枝和幾顆被嚼了一半的橡子殼。旁邊有一串蹄印從翻拱過的雪地邊緣延伸出來,拐向了坡底那片被灌木叢半圍住的凹陷處。
趙鐵軍蹲在坡頂把五六半架在一棵老柞樹的樹杈上,槍口對準坡底凹陷的方向。林建國從側面的坡面摸到了凹陷後方,蹲在一棵倒木後面,趕棍橫握在手裡。王建軍從另一側繞到了凹陷偏南的位置,蹲在一叢灌木根部,手搭在腰間的柴刀柄上。黑風從坡面中段摸到了凹陷邊緣的一棵老柞樹根後面,耳朵朝前扣著,身體貼著雪面壓得很低。黑雲在另一側也蹲住了,兩條狗在凹陷兩側形成了兩個相對的哨位。
等了大約兩刻鐘之後,凹陷底部的灌木叢根部有動靜了。先是幾片枯葉被什麼東西撥動了一下,然後枝條從中間分開了一條縫,一頭黑褐色的野豬從灌木叢的縫隙間慢慢走了出來。體型不小,脊背上的鬃毛在雪地的反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兩顆獠牙從嘴角外翻出來,左邊的斷了一截,右邊的完整地彎成一道弧線。它在凹陷底部站住了,偏著頭朝四周掃了一圈,鼻頭在空氣中抽動了兩下。趙鐵軍把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屏住了呼吸。瞄準鏡的十字線落在野豬耳根後方的位置,距離約莫四十步,風向從坡頂往坡底吹,他的氣味不會飄到野豬的方向。
野豬在凹陷底部又站了一會兒,低頭拱了拱雪面下的枯葉,然後朝坡底偏北的方向邁了兩步。趙鐵軍的手指從扳機護圈外側滑到內側,搭在扳機面上方一毫的位置。野豬的側面在瞄準鏡中展開了一道清晰的輪廓——前爪在雪面上輕輕挪了一下,重心從後腿換到了前腿,耳根後方那片薄皮區域從鬃毛之間露了出來。趙鐵軍的手指在扳機面上壓了下去。槍聲在坡頂炸開的瞬間,野豬的身體在瞄準鏡中猛地偏了一下,前腿在雪面上打了個趔趄,整個身體朝側面歪了半步。趙鐵軍拉了一下槍栓,第二發子彈在槍膛裡就位,瞄準鏡的十字線追著野豬偏轉的方向移動了一個角度。野豬沒有倒下,它在雪面上踉蹌了兩步之後穩住了重心,朝凹陷底部偏北的方向退了兩步,又退了兩步,黑褐色的背脊在灌木叢的縫隙間一寸一寸地隱沒。趙鐵軍從樹杈後面站起來的時候第二發子彈已經上了膛,但野豬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灌木叢深處的暗色裡,只剩雪面上留下一小片暗色的血跡,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溼潤的暗光。
林建國從倒木後面跑過來的時候趙鐵軍已經蹲在灌木叢邊緣了。他低頭看了看雪面上那片血跡的分佈範圍和方向——血跡從凹陷底部偏北的位置往灌木叢深處延伸,邊緣的雪被踩得亂七八糟,有幾處被蹭過的雪面上留下了清晰的血痕。林建國蹲在他旁邊看了一眼血跡的走向,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打中了,沒打中要害。它往灌木叢裡面退了,裡面太密進不去人。”趙鐵軍把五六半的保險撥回原位,蹲在灌木叢邊緣把周圍的地面看了一遍——灌木叢內部的暗處什麼也看不見,但空氣裡有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從縫隙間持續地湧出來,混著枯葉和雪水的潮氣,在灌木叢根部緩緩地散開。黑風蹲在灌木叢邊緣,耳朵朝前豎著,鼻尖在空氣中反覆抽動著,尾巴夾在腿彎裡。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偏頭朝林建國說了一句:“等天黑之後它會從別的出口出來。我們先從北面繞過去,把那個出口堵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