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帶著林建國和王建軍從灌木叢北側繞了一大圈。積雪在腳下持續地碎裂,聲響被灌木叢和樹冠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一層密實而勻實的細響在林子裡迴盪。黑風走在側前方探路,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平舉著,鼻尖偶爾在空氣中抽動一下。走了大約兩刻鐘之後,北坡的一片倒木堆出現在視野裡。倒木堆是幾棵被風颳倒的老松樹交錯疊在一起形成的,樹幹之間留出了一道不到一尺寬的縫隙,縫隙下方的雪面被什麼東西反覆踩踏過,邊緣的雪殼碎口還是銳利的,底下的深雪面上留著一層淺淺的腳印。趙鐵軍蹲在倒木堆邊沿把腳印的走向看了一遍——從灌木叢深處往北延伸,穿過倒木堆的縫隙,拐向了坡底的方向。他站起來偏頭朝林建國和王建軍各打了一個手勢,兩個人分別在倒木堆兩側蹲住了,趕棍橫握在手裡。黑風蹲在倒木堆邊沿,耳朵朝前扣著,身體貼著雪面壓得很低。
等了大約一個時辰之後,倒木堆深處的暗處有動靜了。先是幾片枯葉被什麼東西撥動了一下,然後枝條從縫隙間分開了一條縫,那頭黑褐色的野豬從倒木堆的縫隙間擠了出來。它的步子比在凹陷底部時慢了不少,左前腿落地的時候明顯收著勁,肩胛位置的毛被血黏成了一綹一綹的,走路時身體微微朝左側偏。它在倒木堆出口偏北的位置站住了,偏著頭朝四周掃了一圈,鼻頭在空氣中抽動了兩下。趙鐵軍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屏住了呼吸。瞄準鏡的十字線落在野豬耳根後方的位置,距離約莫三十步,風向從坡頂往坡底吹。野豬在出口處又站了一會兒,低頭拱了拱雪面,朝坡底偏西的方向邁了兩步。趙鐵軍的手指從扳機護圈外側滑到內側,搭在扳機面上方一毫的位置。野豬的側面在瞄準鏡中展開了一道清晰的輪廓,左前腿在落地時打了個趔趄,重心往右側偏了半寸,耳根後方那片薄皮區域從鬃毛之間完整地露了出來。趙鐵軍的手指在扳機面上壓了下去。槍聲在倒木堆邊沿炸開的瞬間,野豬的身體在瞄準鏡中猛地偏了一下,前腿在雪面上打了個趔趄,整個身體朝側面歪了半步,但沒有倒。趙鐵軍拉了一下槍栓,第二發子彈在槍膛裡就位,瞄準鏡的十字線追著野豬偏轉的方向移動了一個角度。野豬在雪面上踉蹌了兩步之後穩住了重心,朝坡底偏西的方向又衝了幾步,左前腿在深雪裡陷了一下,整個身體前傾栽進了雪堆裡。它的後腿在雪面上蹬了幾下,又蹬了幾下,幅度越來越小,最後徹底停住了。
趙鐵軍從倒木堆後面站起來的時候第二發子彈已經上了膛,他端著槍走近到約莫十步的位置,瞄準鏡的十字線對準了野豬頸側的位置。野豬側躺在雪堆裡,身體還在輕微地抽動著,前爪在雪面上刨了一下又停住了。趙鐵軍端著槍又走近了幾步,在距離野豬約莫五步的位置停住了。野豬的呼吸從急促變成斷續,從斷續變成間歇,胸腔的起伏幅度越來越小,最後徹底停住了。趙鐵軍又在原地站了幾息,確認野豬的胸腔不再起伏了,把槍口垂下來,保險撥回原位,從腰後抽出獵刀。林建國和王建軍從倒木堆兩側跑過來的時候趙鐵軍已經蹲在野豬旁邊了。他低頭看了看野豬頸側的彈孔——子彈從耳根後方偏下的位置貫入,穿過了頸側的肌肉和血管,從喉部偏下的位置穿出。彈孔邊緣的毛被燒焦了一圈,血跡從彈孔周圍向兩側蔓延,在雪面上洇開了一大片暗色。趙鐵軍把獵刀在鞋底上蹭了蹭,蹲下來在野豬頸側切開一道放血口,血從切口處湧出來的時候在雪面上洇開了一小片暗紅。黑風從倒木堆後面跑過來,在野豬旁邊繞了一圈,低頭聞了聞野豬頸側的彈孔,又退回去蹲在趙鐵軍腳邊,尾巴搭在地面上。
放完血之後趙鐵軍開始處理野豬的剝皮和開膛。林建國蹲在對面幫忙按住野豬的前爪,王建軍從揹簍裡把麻繩和乾草紙取出來擱在雪面上。趙鐵軍的獵刀從後腿內側切入,刀鋒貼著筋膜層往前走,避開肌腱和血管,沿著腿部內側劃開一道從踝關節到腹股溝的長口。他把刀擱在雪面上,用手指沿著切口邊緣把皮肉之間的連線層慢慢分離開來。野豬皮的脂肪層厚實,連著底下的肌肉,分離的時候需要順著脂肪層的走向推。他用掌根貼著皮板內側往兩側推,每一推都帶著一層筋膜從肌肉表面撕開的細響,在林子裡的安靜中勉強能分辨出來。林建國把野豬的上側前爪翻了個角度,讓趙鐵軍更容易夠到腹部內側的皮板。兩個人配合著把整張豬皮從後腿到腹部完整地剝開,又從腹部推進到前胸和肩胛。趙鐵軍剝到前胸的時候放慢了速度——豬皮的肩胛區域最厚,筋膜和肌肉之間的連線也更緊。他換了把更小的刀,沿著肩胛骨外側的弧線慢慢走了一圈,把皮板從肌肉表面剝離下來。整張豬皮脫離豬身的時候,趙鐵軍把皮子翻了個面,毛面朝下鋪在雪面上。皮板完整,從後腿到前胸,邊緣沒有多餘的切口,四肢的皮板連在一起沒有斷開。他把皮子上的碎肉和筋膜用刀刮乾淨了,從揹簍裡翻出鹽包,在皮板內側均勻地撒了一層鹽粒,又撒了一層明礬粉,用手掌把鹽和明礬的混合物在皮板上揉開。揉完之後他把皮子捲起來擱在揹簍邊沿,用麻繩紮了口。
開膛取內臟的時候趙鐵軍把心肝肺依次摘出來擱在乾草紙上,腸子翻洗乾淨了盤成圈擱在另一張乾草紙上。板油撕下來擱在搪瓷盆裡,白花花的油層足有兩指厚。他把豬頭和四蹄單獨卸下來擱在雪面上,豬身分成了兩扇,用麻繩穿好了擱在揹簍邊沿。林建國把分好的肉塊碼進揹簍裡,王建軍把豬皮和內臟分別用油紙裹好了擱進另一隻揹簍裡。三個人把野豬處理完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趙鐵軍蹲在溪邊把獵刀洗乾淨了收進鞘裡,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林建國說了一句:“兩百斤出頭,夠分好幾家了。”林建國把揹簍上肩,把豬皮和內臟那副揹簍遞給王建軍,自己背了裝肉的那副,蹲下來試了試重心,站起來的時候步子穩當。黑風和黑雲從雪面上跑過來,在兩隻揹簍旁邊各繞了一圈,退回去蹲在趙鐵軍腳邊。趙鐵軍沿著舊獸道往回走,黑風走在前頭,耳朵朝前豎著,尾巴翹著,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一截。王建軍跟在側後方,揹簍裡的豬皮和內臟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磕碰聲,被積雪和落葉吸收了大部分。走到屯子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石橋上的欄板在暮色裡泛著一層灰白色的薄光。趙鐵軍跨過石橋沿著土路往自家院門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迎了兩步,尾巴搖了幾下又停住了。灶房的窗紙上透著暖黃色的燈光,趙母在灶臺邊切菜的聲響細密勻實地傳出來,被風裹著送進院子裡,在狗窩和柴火垛之間的空隙裡繞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