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豬扛回院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把兩隻揹簍卸下來擱在石臺上，先把裝肉的那一扇取出來擱在案板上。趙母從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油燈，燈影在院牆上拉出一道晃動的長光。她把油燈擱在窗臺上，湊近案板看了一眼——豬肉分了兩扇，脊背上的肉膘厚實，肋條整齊，前腿後腿的切面乾乾淨淨。趙鐵軍從灶房門口把那隻最大的搪瓷盆端出來擱在案板邊沿，開始分肉。他把前腿和半扇肋條單獨擱在一邊留著自家吃，又把後腿切下來兩塊碼在乾草紙上，朝林建國和王建軍的方向各推了一塊：“拿回去給家裡人燉了。”林建國把後腿用乾草紙裹好了擱進自己揹簍裡，王建軍接過後腿的時候在手裡掂了掂分量，擱進揹簍裡，嘴角的弧度動了一下又收住了。
趙鐵軍又從分好的肉裡切了一塊五花三層下來擱在搪瓷盆裡，朝灶房門口喊了一聲：“滿囤來了沒有？”劉滿囤正蹲在院門邊沿把趕棍靠在牆根底下，聽見喊聲站起來走到案板前面。趙鐵軍把搪瓷盆推到他面前：“這塊五花肉帶回去給你娘燉著吃。豬皮我留一張，另一張你拿回去硝了用。”劉滿囤把搪瓷盆端起來的時候兩隻手託著盆底，低頭看了一眼盆裡那塊五花肉，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蹲在案板前面繼續切肉的側影，嘴張了一下沒出聲。趙鐵軍把另一張豬皮用麻繩紮好了擱在他腳邊的揹簍裡，頭也沒抬：“愣著幹啥，端回去。”劉滿囤把搪瓷盆擱進揹簍裡，蹲下來把揹簍上肩，在院門口站了一瞬才推開院門走了。
分完肉之後趙鐵軍把剩下的豬頭和四蹄單獨收好了擱在灶臺邊沿，又把心肝肺碼進一隻粗瓷盆裡擱在灶臺角上。趙母蹲在灶臺邊往灶膛裡添了一根乾柴，鍋裡的水已經燒開了，她把切好的酸菜絲下鍋焯了一道，撈出來攥幹了水擱在案板上。林秀蘭蹲在灶臺另一側把血腸切了厚片碼在盤子裡，趙鐵軍從案板邊切了一塊五花三層擱進鍋裡，加了蔥姜和幹辣椒燜著。灶房裡的白汽從鍋蓋邊沿持續地湧出來，把窗紙重新燻得溼漉漉的。
趙大山從裡屋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截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幹鞋帶，跑到灶臺邊踮著腳朝鍋裡看了一眼，被趙母輕輕擋開了：“燙，遠點。”趙大山退了兩步蹲在灶臺邊沿繼續看，鼻頭抽了兩下，聞見了鍋裡冒出來的肉香。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燜好的五花肉盛進盤子裡，又舀了一勺湯汁澆在肉面上，端到炕桌上。趙萬山坐在炕沿邊把收音機天線拉出來調到那個熟悉的頻段上，評書的聲音從門簾子後面滲出來，在灶房裡混著肉香持續地響著。趙鐵軍把碗筷擺上炕桌的時候趙大山已經坐在炕沿邊的凳子上了，手裡攥著筷子在碗沿上敲了兩下。趙鐵軍在他對面坐下來，夾了一塊五花肉擱進他碗裡，又夾了一塊擱進趙萬山碗裡。趙大山低頭把肉吃了，嚼了兩下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碗裡那塊，伸手夠了一下沒夠著，被林秀蘭把他碗裡又添了一塊。
晚飯吃完之後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碗筷收進盆裡洗了，又把灶臺上的東西歸攏了一遍。林秀蘭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本翻舊了的賬本，在灶臺邊沿站了一會兒，低頭把今天的進賬和出項在賬本上記了一筆。趙鐵軍把碗筷收好了擱進櫃子裡，蹲在灶臺邊往灶膛裡添了最後一根乾柴，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夜色鋪滿了院子，老榆樹的枝椏在月光裡投下幾道細長的暗影。他轉身走到裡屋門口看了一眼，趙大山已經睡著了，小臉側著貼在枕頭上，手搭在被角上，那截幹鞋帶擱在枕頭邊沿。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灶房，在炕桌邊坐下來。林秀蘭把賬本合上擱在炕桌角上，把鉛筆頭夾進書脊縫裡，偏頭看了他一眼：“後腿肉給建軍家送了，小梅她娘那邊要不要也送一塊？”趙鐵軍把碗裡剩下的水喝了，擱下碗的時候點了點頭：“明天切一塊五花肉送過去。滿囤他娘那邊再送一罐豬油，前一陣煉的那罐還沒開封。”林秀蘭把炕桌上的空碗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隻洗乾淨的抹布在桌角上擦了一遍，沒有再問。
第二天早上趙鐵軍起了個大早，把灶臺邊那塊留好的五花肉用幹玉米皮裹好了擱進揹簍裡，又從櫃子頂上把前一陣煉好的豬油罐取下來擱在揹簍裡側。他揹著揹簍出了院門，沿著屯子中間的土路往靠山屯方向走。走到靠山屯口的時候日頭剛升到樹梢高度，孫小梅她娘正蹲在院子裡擇菜，看見他進來站起來迎了兩步。趙鐵軍把五花肉和豬油罐擱在石臺上，跟她說了兩句閒話就轉身走了。回程的路上他在屯子口碰見了王建軍，王建軍正蹲在石橋邊沿把趕棍上的泥在橋面上蹭，看見趙鐵軍過來站起來拍了拍手：“鐵軍哥，小梅讓我問你一聲，你那個虎骨酒還有沒有？她娘腰不好，說想討一小瓶擦擦。”趙鐵軍蹲在石橋邊沿把鞋帶重新緊了一道：“虎骨酒剩兩瓶，勻一瓶給你。回頭你來拿。”王建軍把趕棍在手裡轉了一圈，跟在他後面往屯子裡走：“鐵軍哥，開春去草原的事定下來了？”趙鐵軍把揹簍帶子往上攏了攏：“定了。二月末走。你去不了，家裡有事。”王建軍在後面跟了兩步，把“家裡有事”四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步子慢了一拍又跟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