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發現黑雲有些不對勁。它最近幾天老是往院牆根底下跑,蹲在柴火垛邊沿朝西北方向看,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半立著,一蹲就是小半個時辰。趙鐵軍蹲在它旁邊朝那個方向看過好幾次,什麼也沒有,遠處就是山坡和樹林,黑雲看的不是林子裡的東西。
這天早上趙鐵軍把黑雲叫到院子中間,蹲下來把它項圈上的搭扣重新調了調,又伸手在它肩胛和胸廓之間按了一遍——骨架已經完全長開了,胸廓比黑風還寬了一指,前腿筆直,後腿的肌肉線條在皮毛底下繃得結實。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把五六半背上肩,偏頭朝黑雲打了一個手勢。黑雲從蹲姿站起來走到他腳邊,尾巴翹著,耳朵朝前豎著。黑風蹲在屋簷底下沒有動,尾巴搭在地面上,看著黑雲跟著趙鐵軍出了院門。
趙鐵軍帶著黑雲往西溝方向走。出了屯子之後他沒有走平時那條舊獸道,而是拐進了南坡的一條窄溝。溝底的積雪比舊獸道上更厚,踩上去的時候殼面碎裂的聲響被溝壁擋住了大半,只剩下沉在底下的悶響。黑雲走在側前方,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鼻尖貼著雪面走一段就抬起來朝空中嗅一下,尾巴保持著平舉。趙鐵軍跟在後面,步子放得不快,目光掃著溝壁兩側的灌木叢和倒木堆,偶爾蹲下來看一眼地面上的痕跡。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趙鐵軍在一處坡面根部停住了。他從揹簍裡把那隻裝幹餅子的布袋取出來擱在雪面上,又從腰後把獵刀抽出來擱在布袋旁邊,然後朝黑雲打了一個手勢。黑雲蹲在他腳邊,耳朵朝前豎著,等著他的下一步指令。趙鐵軍從布袋裡掰了一塊幹餅子擱在手心裡,蹲下來遞到黑雲嘴邊。黑雲低頭把餅子叼住嚼了嚥下去,又抬頭看著他。趙鐵軍站起來朝坡面下方的方向偏了一下頭,做了一個“搜”的手勢。黑雲從蹲姿站起來,壓低身體沿著坡面往下摸了過去,鼻子貼著雪面走了幾步就抬起來朝空中嗅了一下,尾巴平舉著。它在坡面中段繞了一個小圈,在一叢灌木根部停下來嗅了嗅,又繼續往前走。趙鐵軍跟在後面,目光跟著黑雲的動作走——黑雲在坡面底部的一片倒木堆旁邊停住了,耳朵朝前扣著,身體貼著雪面壓得很低。趙鐵軍跟上去蹲在它旁邊,順著黑雲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倒木堆的縫隙間有一串新鮮的野兔爪印從灌木叢邊緣延伸出來,繞著倒木堆拐了一個彎,鑽進了另一叢枯草根部。
趙鐵軍蹲在黑雲旁邊沒有出聲。他等了幾息,黑雲保持著壓低的姿勢一動不動,耳朵朝前扣著,尾巴貼在地面上。他又等了十幾息,黑雲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趙鐵軍伸手在黑雲後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朝倒木堆的方向偏了一下頭。黑雲從壓低的姿勢中站起來,沿著野兔爪印的方向摸了過去。趙鐵軍跟在後面,步子放得很輕,目光掃著倒木堆兩側的灌木叢。黑雲在枯草叢邊緣停住了,鼻子貼著雪面抽動了幾息,然後繞到了枯草叢的另一側。它的動作比黑風更慢也更穩,每一步落地之前都用前爪在雪面上試探一下,確認過底下的雪層踩實了才把重心壓上去。趙鐵軍蹲在幾步外看著它的動作,沒有出聲。黑雲在枯草叢另一側蹲住了,耳朵朝前扣著,尾巴貼在地面上。趙鐵軍等了一會兒,黑雲沒有動,他站起來走過去蹲在黑雲旁邊。枯草叢底部的雪面上有一串更新的爪印從草叢深處延伸出來,拐向了坡面偏北的方向。趙鐵軍蹲下來把雪面上的爪印撥開看了看底下的泥土——爪印邊緣的泥土還沒有完全凍實,翻出來的溼土表面還泛著一層潮潤的光。他站起來朝黑雲點了一下頭,黑雲從蹲姿站起來沿著爪印的方向繼續摸了過去。
就這樣一路搜了將近兩個時辰,黑雲在溝底的不同位置找到了三處野兔的蹤跡和一處狍子的臥跡,每一處都停得穩、跟得準,沒有驚動過任何獵物。趙鐵軍蹲在最後一處狍子臥跡旁邊把雪面上的痕跡撥開看了看,站起來朝黑雲打了一個手勢讓它回來。黑雲從側前方跑回來蹲在他腳邊,尾巴翹著,耳朵朝前豎著,胸口起伏著但呼吸勻實。趙鐵軍蹲下來在它後頸上拍了兩下,從布袋裡把最後一塊幹餅子掰碎了擱在手心裡遞過去。黑雲低頭把餅子吃了,舌頭在嘴角舔了一下,又抬頭看著他。
回程的路上黑雲的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一些,走在側前方的時候偶爾會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看一眼,確認他跟上了才繼續往前走。趙鐵軍跟在後面,步子放得比來時更勻了。走到屯子口的時候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迎了兩步,在院門口蹲下了,偏頭看了黑雲一眼。黑雲走到黑風旁邊蹲下了,尾巴搖了幾下。黑風偏頭看了它一會兒,用鼻尖在黑雲耳朵後面碰了一下,轉回頭繼續面朝院門外面蹲著。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洗了把手,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西北方向那道山脊線看了一眼——二月的日光把山坡上的殘雪照得泛著一層冷白色的薄光,遠處的林子輪廓在午後的空氣裡維持著一道清晰的暗色分界。他轉身進了灶房,在炕桌邊坐下來。林秀蘭把碗裡的熱水端給他,在炕沿邊坐下來:“今天帶黑雲單獨練的?”趙鐵軍把碗裡的水喝了一口:“嗯。黑雲比黑風當年穩,搜跡的時候步子壓得低,不容易驚動獵物。開春去草原帶它打頭陣。”林秀蘭把碗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隻洗乾淨的抹布在桌角上擦了一遍,沒有再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