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蘭把碗筷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隻洗乾淨的抹布在桌角上擦了一遍,偏頭看了他一眼:“明天去二叔那兒?”趙鐵軍站起來把灶膛裡最後一塊餘燼壓了壓,站起來的時候把碗裡的水喝了:“去一趟。開春去草原的事得跟他細說一下路線,二叔年輕時候去過那邊,地形比我們熟。”林秀蘭把抹布疊好了擱在灶臺邊沿,把炕桌角上的賬本合上擱回炕櫃裡:“皮子帶過去讓他看看?”趙鐵軍從灶房門口把揹簍拎起來擱在井臺邊沿:“帶兩張狐狸皮過去,二叔那邊收皮子的路子比我們廣。”
第二天趙鐵軍起了個大早,從貨架底層把兩張品相最好的狐狸皮和四張黃鼬皮取出來用幹玉米皮裹好了擱進揹簍裡,又往揹簍側兜裡塞了一小包前一陣從供銷社換回來的幹棗。黑風蹲在院門口,黑雲蹲在它旁邊,兩條狗都面朝院門外面,耳朵朝前豎著。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推開院門走了。從黑熊溝屯到二叔家走了不到半個時辰,趙萬海正蹲在院子裡把晾乾的藥材收進布袋裡,膝蓋上鋪著一條舊麻布,碎藥渣落了一膝蓋。他抬頭看了趙鐵軍一眼,把手裡的布袋擱在膝蓋上,偏頭朝井臺方向努了一下嘴:“水自己舀。”
趙鐵軍把揹簍卸在井臺邊沿,從裡面把狐狸皮和黃鼬皮取出來擱在石臺上,又把那包乾棗擱在石臺角上。趙萬海低頭看了一眼狐狸皮,伸手在毛面上順著毛流捋了一道,翻到皮板面按了按邊緣的柔韌度,擱回石臺上。他又拿起黃鼬皮翻看了一遍,把皮子碼好了擱回原處,從腰後摸出菸袋點上吸了一口,偏頭看著趙鐵軍蹲在石臺對面的側影:“開春去草原的事定了?”趙鐵軍蹲下來把來意說了一遍——二月末走,帶建國和滿囤,黑風和黑雲都帶,皮子攢了二十多張,黃羊皮為主,狐狸皮和黃鼬皮搭著出,到了那邊先找巴特爾,用皮子換三匹馬。趙萬海把菸袋從嘴角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巴特爾那人我聽說過,樺樹溝那邊有獵戶跟他打過交道,實在人,不坑人。但草原上的路跟山裡不一樣,你帶皮子過去,路上得防著潮,也防著牲口踩踏。皮子用油布裹好了,擱在車斗最底下,上面壓重物。”趙鐵軍蹲在石臺對面把皮子的存放方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油布裹兩層,外面再套一層麻袋,車斗底下墊乾草。”趙萬海點了點頭,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角,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發黃的舊紙擱在石臺上。趙鐵軍把紙展開看了一眼——是趙萬海年輕時畫的那張地形圖,比之前給他的那張更詳細,從樺樹溝出去往西北方向每一條山脊、每一道溪谷、每一處岔路口都標了名字,有些位置還寫了簡短的備註。趙萬海把菸袋從嘴角拿下來,手指頭在圖上兩個位置各點了一下:“這張圖你帶著走。樺樹溝出去往西北走三天山路,翻過一道山樑之後地形就變了,從那邊開始走草原上的舊道,比山路好走。但有一條——過了山樑之後有一片鹽鹼地,春天雪化了之後地面返潮,馬車走上去容易陷輪子。你到了那邊先停下來看看地面,要是陷得深就繞南邊那條舊道走。”趙鐵軍把圖摺好收進懷裡,蹲在石臺對面把幾個關鍵岔路口的位置在腦子裡重新記了一道。
趙萬海把菸袋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站起來走進屋裡,過了一陣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藥材擱在石臺上:“這是去年秋天曬的黃芪和黨參,你帶上。草原上晝夜溫差大,到了那邊煮水喝,暖胃。”趙鐵軍把藥材收進揹簍裡,站起來把石臺上的皮子重新用幹玉米皮裹好了擱回背簍底層。趙萬海在他身後把菸袋重新點上吸了一口,偏頭朝院子裡看了一眼——院牆根底下晾著一排幹藥材,屋簷底下掛著幾串幹辣椒和幹蘑菇,灶房的煙囪沒有冒煙,一個人住的院子安安靜靜的。他把菸袋從嘴角拿下來擱在膝蓋上,朝趙鐵軍補了一句:“到了那邊別貪。三匹馬換夠了就回來,剩下的皮子留著秋天再出。”趙鐵軍把揹簍上肩,在院門口站了一瞬,偏頭朝趙萬海點了一下頭:“知道了。”
從二叔家出來之後趙鐵軍沿著屯子中間的土路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碰見王建軍從石橋那頭過來,手裡攥著一隻布袋,布袋口扎著麻繩。王建軍看見他揹簍裡鼓鼓囊囊的東西,跟上來兩步偏頭問了一句:“皮子送二叔那邊了?”趙鐵軍把揹簍帶子往上攏了攏:“送了兩張狐狸皮四張黃鼬皮。二叔那邊收皮子的路子廣,幫我搭個線。”王建軍把布袋在手裡換了個手拎著:“開春去草原帶多少皮子?”趙鐵軍推開院門進了院子,蹲在井臺邊把揹簍卸下來:“二十多張。黃羊皮為主,剩下的搭著出。換三匹馬回來先養著,秋天再去一趟。”王建軍蹲在井臺邊沿把布袋擱在膝蓋上:“我那邊又收了幾張黃鼬皮,回頭給你送過來。你去草原之前把皮子湊齊。”趙鐵軍把揹簍裡的皮子取出來擱在石臺上,偏頭朝王建軍看了一眼:“行。你收的皮子我按市價收。”王建軍把布袋擱在石臺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不用按市價,你留著用。開春去草原換馬,皮子越多越好。”趙鐵軍把石臺上的皮子逐張翻看了一遍,把品相好的挑出來擱在一邊,蹲在井臺邊沿把獵刀從鞘裡抽出來檢查了一遍刀刃。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蹲下,尾巴搭在地面上。趙鐵軍伸手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西北方向那道山脊線看了一眼——二月的日光把山坡上的殘雪照得泛著一層冷白色的薄光,遠處的林子輪廓在午後的空氣裡維持著一道清晰的暗色分界。他把獵刀收進鞘裡,轉身進了灶房,在炕桌邊坐下來。林秀蘭把碗裡的熱水端給他,在炕沿邊坐下來:“二叔那邊路線說清楚了?”趙鐵軍把碗裡的水喝了一口:“說清楚了。路線圖帶回來了,過了山樑之後有一片鹽鹼地,春天雪化了地面返潮,馬車得繞南邊舊道走。”林秀蘭把碗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隻洗乾淨的抹布在桌角上擦了一遍,沒有再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