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屯子時天還沒亮透。趙鐵軍趕著馬車走在最前面,車斗裡的皮子包用油氈布蓋著,四角的麻繩勒得緊實。林建國坐在車斗後側,揹簍擱在膝蓋上,劉滿囤走在馬車側面,趕棍橫握在手裡。黑風走在車轅旁邊的雪地上,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平舉著。黑雲跟在車斗後方,步子跟得穩當。出屯子之後沿著西溝方向的舊路走了一段,在樺樹溝外圍拐向了西北,路面從踩實的土路變成了碎石和落葉混在一起的山徑,兩邊的灌木叢越來越密,樹冠在頭頂交疊起來把天光濾成一片細碎的斑點。
走了大半天之後到了趙萬海圖上標註的那道山樑。山樑不算高但坡面陡,馬車上去的時候趙鐵軍在前面拽著馬韁繩,林建國和劉滿囤在後面推著車斗,三個人合力把馬車弄上了梁頂。站在梁頂往下看,地形果然變了——南邊的山坡上還留著稀疏的柞樹和樺樹,北邊的坡面下方卻是一片開闊的緩坡,樹木從密到疏再到幾乎沒有,坡底的平地上鋪著一層枯黃的野草,再往遠處看,天際線從樹冠的輪廓變成了平直的草線。趙鐵軍蹲在梁頂把二叔那張圖展開看了一眼,手指頭在圖上標註的鹽鹼地位置點了一下,又朝坡底偏南的方向看了一眼。坡底那片平地的中間位置草色比周圍更淺,泛著一層灰白色的薄霜,邊緣有幾道車轍印從草面上碾過去又拐向了南邊。他把圖摺好收進懷裡,站起來朝坡底偏南的方向偏了一下頭:“繞南邊那條舊道走,中間那片鹽鹼地不碰。”
從梁頂下來之後路面變得平緩了不少。馬車下了坡之後拐向了南邊那條舊道,路面的草被踩平了,底下的泥土比坡頂更幹也更硬,車輪壓過去的時候只留下兩道淺淺的轍印。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趙鐵軍在一處背風的坡面根部停住了,從車斗裡把幹餅子布袋取出來,又灌了一輪水囊。黑風蹲在他腳邊喝了兩口水,耳朵朝前轉了一下又收回來了。趙鐵軍蹲在坡面根部把餅子掰碎了分給林建國和劉滿囤,自己也嚼了一塊。他站起來朝前方看了一眼——舊道從坡面根部延伸出去,穿過了那片開闊的緩坡,再往遠處,地平線從草線過渡成了一片灰藍色的平直分界,天比山裡的天低,雲層也比山裡的雲更薄,正沿著那道弧線緩慢地移動著。
又走了大半天之後舊道從緩坡上下來,拐向了一片更開闊的平地。草比坡面上更高也更密,有些已經沒過了膝蓋,風從西北方向灌下來的時候草葉被壓成一層連綿的波紋,像被什麼從遠處一層層地推過來。趙鐵軍把馬車停在平地邊緣,蹲下來把地面上的草莖撥開看了看底下的泥土——土色比山裡的更深,質地也更細,踩上去的時候腳底陷進去半寸,抬起來的時候帶出一層溼漉漉的泥印。他站起來朝四周掃了一圈,偏頭跟林建國說了一句:“快到草原了。再走一天就能看見巴特爾說的那片鹽鹼地。”林建國把揹簍往上攏了攏,站在馬車旁邊朝前方的地平線看了一會兒:“這地方草比人還高,要是走散了連方向都找不著。”趙鐵軍把五六半從背上順下來檢查了一遍,重新背好:“明天開始走慢點,我在前面探路,你跟在馬車後面,滿囤在側面。別散開。”劉滿囤蹲在車斗旁邊把趕棍在手裡轉了一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天黑之前趙鐵軍在一處背風的坡面根部把馬車停好了,車斗橫過來擋住風口,在車斗背面支起帳篷。林建國和劉滿囤把火塘圍了一圈石頭,把乾草和細柴架好引著了火。趙鐵軍蹲在火塘邊沿把鍋架上去燒了水,又從布袋裡把幹餅子掰碎了擱進鍋裡煮著。黑風蹲在火塘邊沿,耳朵朝四周圍轉了一圈,又收回來了。黑雲蹲在車斗另一側,耳朵也朝四周轉了一圈,保持著固定的朝向。趙鐵軍把鍋裡的粥盛進碗裡蹲在火塘邊沿喝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夜色已經鋪滿了整片平地,草在風裡持續地晃動著,遠處的天際線在暗處融成一片模糊的灰藍色輪廓。他把碗擱在火塘邊沿的石頭上,站起來走到車斗旁邊把油氈布重新檢查了一遍,四角壓好了,麻繩勒緊了。黑風從火塘邊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蹲下,耳朵朝前豎著,尾巴搭在地面上。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西北方向那道草線看了一眼——夜風從那個方向持續地灌下來,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貼著帳篷和車斗的邊沿滑過去,在火塘的光圈邊緣輕輕地蹭了一下又收住了。他轉身回到火塘邊沿坐下來,把五六半擱在膝蓋旁邊,背靠著車斗的橫木,在火堆的餘燼邊沿閉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