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緩坡之後草漸漸矮了,從沒過膝蓋的高草變成了只到腳踝的短草,地面的土色也從深褐變成了淺灰,踩上去更硬也更幹。趙鐵軍走在馬車側前方探路,黑風走在更前面五六步遠的位置,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平舉著。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之後,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不規則的暗色輪廓——石頭壘的矮牆從草面上微微隆起,牆體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灰白色的薄光,圍子南側的缺口處有一根木樁,樁上掛著一截舊布條在風裡輕輕晃著。
趙鐵軍蹲在坡面上把輪廓看了幾息,站起來朝馬車偏了一下頭:“到了。”林建國和劉滿囤跟著把馬車趕下坡面,車斗在短草地上壓出兩道淺淺的轍印。走到圍子缺口前面的時候,一條灰黃色的狗從石牆後面躥了出來,站在缺口邊沿朝他們叫了兩聲。黑風從側前方跑回來在趙鐵軍腳邊蹲下了,耳朵朝前豎著,尾巴搭在地面上,沒有出聲。黑雲跟在後面也蹲下了,兩條狗在馬車前面形成了兩個相對的哨位。那條灰黃狗叫了幾聲之後,圍子裡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巴特爾從石牆缺口後面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厚重的羊皮袍子,腰上繫著那條深色布腰帶,腳上蹬著一雙氈靴,手裡攥著一根套馬杆。他站在缺口邊沿打量了趙鐵軍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輛蓋著油氈布的馬車和車斗邊沿站著的林建國和劉滿囤,最後把目光落回趙鐵軍臉上,嘴角的紋路撐開了一線:“來了。”趙鐵軍把馬車停在缺口外面,蹲下來把車斗邊沿的麻繩解開了,掀開油氈布的一角露出底下的皮子包:“皮子攢夠了,來換馬。”巴特爾把套馬杆擱在石牆邊沿,走到馬車旁邊蹲下來,伸手把油氈布掀開了大半——黃羊皮碼在最底層,上面壓著小布袋裝的狐狸皮和黃鼬皮,皮子在日光裡泛著一層勻淨的潤光。他抽了一張黃羊皮出來翻了個面,指腹在皮板邊緣按了按,又湊近聞了聞硝制的氣味,擱回車上。他把小布袋解開看了一眼裡面的狐狸皮和黃鼬皮,紮好袋口擱回去,站起來朝圍子裡面喊了一聲。
巴特爾的女人從石牆後面走出來,懷裡抱著一隻木盆,盆裡是剛煮好的奶茶,壺嘴上還冒著白汽。她朝趙鐵軍的方向點了點頭,把木盆擱在圍子缺口旁邊的石臺上,又轉身回去端了幾隻粗碗出來。趙鐵軍把馬車趕進圍子裡面,在石牆根底下停好了,把馬從車轅上卸下來牽到圍子後面的木樁上拴了。林建國和劉滿囤跟著把揹簍卸下來擱在石臺邊沿。巴特爾把套馬杆靠在牆邊,蹲在石臺旁邊把奶茶倒進幾隻碗裡,推了一碗給趙鐵軍,又推了兩碗給林建國和劉滿囤。趙鐵軍蹲在石臺邊沿端起碗喝了一口,奶茶滾燙,茶香混著奶香和鹽的鹹味在舌面上鋪開,從嗓子眼一路暖到胃裡。黑風從馬車旁邊走過來蹲在他腳邊,黑雲跟在後面,兩條狗在石臺兩側蹲穩了,耳朵朝外轉著。巴特爾的女人從圍子後面端出一隻木盤,盤裡是切好的風乾羊肉和幾塊打糕,擱在石臺上。
巴特爾蹲在石臺另一側把奶茶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趙鐵軍問了一句:“皮子攏共多少張?”趙鐵軍把碗擱在膝蓋上:“黃羊皮二十張,狐狸皮三張,黃鼬皮八張,狍子皮四張,野豬皮兩張。黃羊皮為主,剩下的搭著出。”巴特爾把石臺上的風乾羊肉掰了一塊嚼著,嚼完了嚥下去,手指頭在石臺邊沿敲了兩下:“馬廄裡有五匹,三歲口的四匹,兩歲口的一匹。你挑三匹,皮子按上次的價折。”他站起來朝圍子後面偏了一下頭,帶著趙鐵軍往圍子後面的馬廄走。馬廄是用幾根原木和油布搭的,裡面拴著五匹蒙古馬,毛色從棗紅到青灰不等,體型比本地馬壯實一些,腿短而粗,肩背的肌肉在皮毛底下繃得結實。趙鐵軍蹲在馬廄前面把每匹馬的牙口和蹄子看了一遍——三歲口的四匹牙口整齊,蹄殼厚實,肩背的弧度也勻稱;兩歲口的那匹小一圈,但骨架已經長開了,性格看著也穩。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偏頭朝巴特爾說了一句:“三歲口那四匹裡挑三匹。棗紅的那匹、青灰的那匹、還有靠裡面那匹黑鬃的。”巴特爾把套馬杆從牆邊拿過來,走進馬廄把那三匹馬的韁繩依次解下來牽到圍子外面的空地上。趙鐵軍蹲下來把三匹馬的牙口和蹄子又看了一遍,站起來把韁繩在手裡繞了一道,朝巴特爾點了點頭。
皮子從車斗上卸下來碼在石臺邊沿,巴特爾把黃羊皮和狐狸皮黃鼬皮逐張翻看了一遍,蹲在石臺旁邊把數報了一遍——黃羊皮二十張按每張三塊,狐狸皮三張按每張七塊,黃鼬皮八張按每張一塊五,狍子皮和野豬皮折了兩塊,攏共七十六塊五。三匹馬按上次說好的價折了六十塊,剩下的十六塊五巴特爾從圍子後面的木箱裡數了票子出來擱在石臺上。趙鐵軍把錢收進貼身的兜裡,把三匹馬的韁繩在車斗邊沿繫好了,蹲下來把車斗上的油氈布重新蓋好了,四角壓平了。巴特爾從圍子後面拎出一隻布袋擱在車斗上,袋口扎著麻繩:“路上吃的,風乾羊肉和奶豆腐。”趙鐵軍把布袋擱進車斗裡側,朝巴特爾點了一下頭。
當天晚上巴特爾在圍子裡燒了一鍋羊肉,幾個人蹲在火塘邊沿就著奶茶和打糕吃了一頓。趙鐵軍把碗裡的羊肉吃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圍子外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已經鋪滿了整片草地,遠處的地平線在暗處融成一片模糊的灰藍色輪廓,風從那個方向持續地灌下來,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貼著石牆和木樁的邊沿滑過去。黑風蹲在火塘邊沿,耳朵朝外轉著,尾巴搭在地面上。趙鐵軍往火塘裡添了一根乾柴,站起來走到馬車旁邊把三匹馬的韁繩又檢查了一遍,回到火塘邊沿坐下來。巴特爾把碗裡的奶茶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明天天亮再走。夜裡草場上有狼,馬拴在圍子裡面安全。”趙鐵軍把碗擱在膝蓋上,偏頭朝圍子外面的方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