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巴特爾的女人已經把奶茶煮好了,木盤裡擱著切好的風乾羊肉和幾塊打糕。趙鐵軍蹲在石臺邊沿把碗裡的奶茶喝了,站起來走到馬車旁邊把三匹馬的韁繩重新檢查了一遍——棗紅馬拴在車轅左側,青灰馬拴在右側,黑鬃馬拴在車斗後方的橫木上。三匹馬在圍子裡歇了一夜,草料和水都補足了,毛色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潤亮的底色。林建國和劉滿囤把揹簍上了肩,巴特爾從圍子後面走出來,手裡攥著那根套馬杆,在馬車旁邊站定了。趙鐵軍蹲下來把車斗底部的麻繩重新緊了一道,站起來朝巴特爾點了一下頭。巴特爾把套馬杆擱在石牆邊沿,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過了山樑之後別走北坡那條舊道,春天雪化了地面返潮,馬車容易陷。走南邊那條繞遠一些,但路幹。”趙鐵軍把路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南邊那條舊道比北邊的多繞大半天的路,但路面確實比北邊乾硬。他朝巴特爾點了點頭,翻身上了車轅,把韁繩在手掌上繞了一道。
馬車出了圍子之後沿著來時的方向朝東南走。草從短草漸漸變高,從只到腳踝變成了沒過膝蓋,從沒過膝蓋又變成了齊腰深的高草。趙鐵軍趕著馬車在草面上壓出兩道轍印,三匹馬跟在車斗兩側和後方,蹄子在草面上踩出密實的碎響。黑風走在馬車側前方五六步遠的位置探路,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平舉著。黑雲跟在車斗後方,兩條狗在馬車前後形成了兩個相對的哨位。走了大半天之後到了那道緩坡下面,趙鐵軍把馬車停在坡底,蹲下來把地面上的草莖撥開看了看底下的泥土——土色比草原上的深,質地也更硬實,踩上去的時候腳底不陷。他站起來朝坡面上看了一遍,偏頭跟林建國說了一句:“走南邊那條繞,不爬坡。”馬車拐向了坡面南側的一條舊道,路面比坡頂那條窄了一些,但底下的泥土乾硬,車輪壓過去的時候轍印淺而勻實。三匹馬跟在車斗兩側和後方,蹄子在舊道旁邊的草面上踩出密實的碎響。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之後舊道從緩坡南側繞了出來,重新拐向了東南方向。路面上的草更矮了,能看見底下的碎石和乾土,兩邊的灌木叢從無到有再到越來越密,樹冠之間的縫隙從寬變窄。趙鐵軍把馬車趕上了一段上坡路,三匹馬在坡面上蹄子踩實了再往上邁,車斗在坡面上壓出兩道深轍。黑風走在前面探路,走到坡頂的時候停住了,耳朵朝前偏了一個角度,尾巴從平舉微微放低了一線。趙鐵軍跟著蹲下來,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坡面下方的舊道上有一道被什麼東西踩踏過的痕跡從灌木叢邊緣延伸出來,繞過幾棵被雪壓彎的枯草根,拐向了坡底的方向。痕跡邊緣的泥土還是溼的,翻出來的草莖斷口帶著新鮮的綠茬。他蹲下來把痕跡邊緣的泥土撥開看了看底下的爪印——前掌的趾墊寬大,後掌略窄,步幅短而密,像是體重不大的動物在舊道上反覆活動留下的。趙鐵軍站起來朝坡底的方向看了一眼,偏頭跟黑風打了一個手勢。黑風站起來沿著痕跡的方向摸了過去,黑雲從車斗後方跟上來,兩條狗在坡面中段分開了一個角度,從兩側朝坡底包了過去。趙鐵軍蹲在坡頂把五六半從背上順下來,槍口放低,看著坡底那片被灌木叢半圍住的凹陷處。黑風從側前方摸到了凹陷邊緣的一棵老柞樹根後面,耳朵朝前扣著。黑雲在另一側也蹲住了,兩條狗在凹陷兩側形成了兩個相對的哨位。凹陷底部安安靜靜的,除了幾片被風翻動的枯葉之外沒有任何東西出來。趙鐵軍蹲在坡頂又等了一會兒,朝黑風打了一個手勢。黑風從樹根後面站起來沿著凹陷邊緣又摸了一圈,耳朵持續朝前轉著,鼻尖在空氣中反覆抽動了幾息,然後退回來蹲在趙鐵軍腳邊,尾巴搭在地面上。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把五六半重新背上肩,趕著馬車繼續朝東南方向走。
天色暗下來之前在舊道旁邊的一處背風坡面根部把馬車停好了。車斗橫過來擋住風口,在車斗背面支起帳篷。林建國和劉滿囤把火塘圍了一圈石頭,把乾草和細柴架好引著了火。趙鐵軍蹲在火塘邊沿把鍋架上去燒了水,又從巴特爾給的那隻布袋裡把風乾羊肉掰了幾塊擱進鍋裡煮著。三匹馬拴在馬車旁邊的木樁上,趙鐵軍蹲在火塘邊沿把每匹馬的韁繩又檢查了一遍,回到火邊坐下來。黑風蹲在火塘邊沿,耳朵朝外轉著,尾巴搭在地面上。黑雲蹲在車斗另一側,耳朵也朝外轉著,兩條狗在火堆兩側形成了兩個相對的哨位。趙鐵軍把鍋裡的羊肉湯盛進碗裡蹲在火塘邊沿喝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東南方向看了一眼——夜色已經鋪滿了整片山坡,遠處的林子輪廓在暗處融成一片模糊的灰藍色分界,風從那個方向灌下來的時候帶著松脂和乾土的氣息,貼著帳篷和車斗的邊沿滑過去,在火塘的光圈邊緣輕輕地蹭了一下又收住了。他往火塘裡添了一根乾柴,站起來走到馬車旁邊把三匹馬的韁繩又檢查了一遍,回到火塘邊沿坐下來,把五六半擱在膝蓋旁邊,背靠著車斗的橫木,在火堆的餘燼邊沿閉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