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靠著車斗的橫木合剛眼沒一會兒,就聽見黑風從火塘邊沿站起來的動靜。他睜開眼,黑風已經面朝東南方向蹲著了,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平舉著。林建國也從帳篷裡鑽了出來,手裡攥著趕棍。趙鐵軍站起來走到馬車旁邊看了一眼三匹馬——棗紅馬耳朵朝東南方向轉著,青灰馬在木樁旁邊打了個響鼻,黑鬃馬低頭在草面上啃了兩口。他蹲下來把火塘的餘燼用土壓滅了,把帳篷拆下來疊好了擱在車斗後側的固定架上,又把鍋碗收進車斗裡。林建國和劉滿囤把揹簍上了肩,趙鐵軍翻身上了車轅,把韁繩在手掌上繞了一道,馬車沿著舊道朝東南方向邁開了步子。
走了大半天之後舊道從混交林裡穿出來,拐向了一道平緩的坡面。坡面上的樹更矮了,樺樹和柞樹混著長,樹冠之間的縫隙寬了,日光從縫隙間漏下來的時候比密林裡亮了不少。趙鐵軍在一棵樺樹旁邊停了一下,從懷裡把二叔那張圖摸出來展開看了一眼,在標註了山樑的位置用手指頭點了一下,朝前方偏東南的方向偏了一下頭。黑風走在前面,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從平舉變成了微微翹起的角度,步子比在林子裡的時候快了一截。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坡面下方的林子裡出現了一道被踩出來的窄徑從灌木叢邊緣延伸出來,路面的草被踩實了,邊緣的灌木枝被什麼東西蹭過之後留著幾道淺痕。趙鐵軍蹲下來把窄徑入口處的草面撥開看了看底下的蹄印和爪痕,站起來朝窄徑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走到窄徑盡頭的時候趙鐵軍在一棵老柞樹旁邊停住了——樹根底部的草面上有一串新鮮的野豬蹄印,從樹根後面延伸出來,拐向了更深的林子。他蹲下來比了一下蹄印的寬度和深度,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黑風說了一句:“大炮卵子,兩百斤往上。今天不追了,先回屯子。”黑風蹲在他腳邊,耳朵朝前豎著,尾巴搭在地面上。趙鐵軍把五六半重新背上肩,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黑風和黑雲跟在他腳邊,三條身影在午後的日光裡沿著舊道朝屯子方向移動。
拐過最後一道山樑的時候,黑熊溝屯的輪廓從樹影之間露了出來。屋頂的茅草、院牆的石稜、老榆樹的樹冠,在午後的日光裡鍍著一層暖色調的薄光。趙鐵軍趕著馬車下了最後一道緩坡,拐上了屯子東頭那條土路。三匹馬跟在車斗兩側和後方,蹄子在土路上踩出密實的碎響。屯子口的老榆樹底下蹲著幾個擇菜的老太太,最先看見馬車的是劉嬸子。她把手裡的菜葉子擱在膝蓋上,站起來朝土路方向瞅了一眼,嗓門從嗓子裡放出來的時候比平時高了不止一截:“鐵軍回來了!趕著三匹馬!”這一嗓子把屯子口幾戶人家的門都喊開了,孫老四從院牆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李木匠撂下手裡的刨子從院子裡走出來,趙萬海拄著柺杖站在屯子中間的老槐樹底下,菸袋叼在嘴角沒有點著。
趙鐵軍把馬車停在屯子口的老榆樹旁邊,從車轅上跳下來,蹲在車斗邊沿把三匹馬的韁繩重新檢查了一遍。趙大山從人群裡擠出來的時候跑得太急,在石橋邊沿絆了一下,膝蓋磕在橋面上也沒有停,爬起來繼續跑。他跑到馬車旁邊的時候趙鐵軍正好蹲下來,趙大山一頭撞在他胸口上,兩隻手攥住了他前襟的布料,仰著頭看著他,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趙鐵軍把他抱起來,兩隻手託著他的後背和屁股,讓他跟自己臉對臉。趙大山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伸手拽住了他的耳朵,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爸爸”。趙鐵軍把他舉高了轉了一圈,趙大山在半空中蹬了兩下腿,嘴裡咯咯笑了出來,又轉了一圈之後被攏回懷裡抱著。
林秀蘭站在灶房門口。她沒有走出來,就站在門檻裡面,一隻手搭在門框邊沿。趙鐵軍抱著趙大山走到門檻前面的時候停住了,兩個人隔著門檻對看了一眼。林秀蘭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懷裡抱著的趙大山身上,又移到他身後屯子口那三匹馬的方向,最後收回來,嘴角彎了一下。趙鐵軍把趙大山從懷裡放下來擱在門檻內側的地上,然後跨過門檻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她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搭了一下,手指頭在他肩頭的布料上按了一瞬,然後把手收回去了。趙鐵軍伸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攏了一下,時間很短,就鬆開了。
趙萬山從裡屋走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收音機的天線。他把天線擰回去擱在炕櫃上,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趙鐵軍正蹲在井臺邊洗手。趙萬山在門檻邊沿站了一會兒,看著趙鐵軍把手上沾的幹泥和草屑搓乾淨了,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趙萬山從棉襖內兜裡摸出一根卷好的菸捲遞過去,趙鐵軍接過來擱在了窗臺邊沿。趙萬山把菸捲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開口說了一句:“回來了就好。”
趙鐵軍把三匹馬從車斗上解下來,牽到後院趙萬山提前搭好的馬廄裡。馬廄是用幾根原木和油布搭的,裡面鋪了乾草,食槽裡擱著鍘碎的苞米秸稈。三匹馬進了馬廄之後在乾草上踩了兩圈,棗紅馬低頭在食槽裡拱了兩下,青灰馬和黑鬃馬各自佔了靠裡的位置。趙鐵軍蹲在馬廄邊沿把每匹馬的韁繩拴在橫木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黑風從院子外面走進來,在馬廄門口蹲下了,耳朵朝前豎著。黑雲跟在它後面,兩條狗在廄門口形成了兩個相對的哨位。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屯子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王建軍正從石橋那頭走過來,手裡攥著一隻布袋。
王建軍進了院子之後把布袋擱在石臺上,走到馬廄前面蹲下來,目光在三匹馬身上依次掃了一遍。他看了一會兒之後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這三匹比咱們本地馬壯實不少。”趙鐵軍蹲在他旁邊把馬廄門口的乾草重新攏了攏:“草原馬耐力好,適合長途。先養一個春天讓它們適應這邊的草料和氣候,秋天再用。”王建軍把布袋解開,裡面是幾張黃鼬皮和一小包乾蘑菇,擱在石臺上:“你走了之後我又收了幾張皮子,擱你貨架上。”趙鐵軍把皮子收進木屋擱在貨架底層,出來的時候在井臺邊洗了把手,蹲在灶臺邊把灶膛裡的火重新引著了。林秀蘭把碗筷擺上炕桌的時候在炕沿邊站了一瞬,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動了一下又收住了。趙大山蹲在炕沿邊拿那截幹鞋帶往炕蓆縫裡塞,塞了兩下又抽出來,抬頭朝趙鐵軍的方向喊了一聲:“馬。”趙鐵軍蹲下來把他抱起來擱在膝蓋上,偏頭朝後院馬廄的方向看了一眼:“嗯,三匹。等你大了爹教你騎。”趙大山把“騎”這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沒嚼明白,把幹鞋帶從左手換到右手,低頭又往炕蓆縫裡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