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蹲在馬廄邊沿把食槽裡鍘碎的苞米秸稈重新翻了一遍,又往槽裡添了一捧乾草。棗紅馬低頭在槽裡拱了兩下,銜起一撮草料嚼著,耳朵朝趙鐵軍的方向轉了轉又收回去。青灰馬和黑鬃馬各自佔了靠裡的位置,黑鬃馬甩了甩尾巴,在乾草上踩了兩圈,低頭開始吃料。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偏頭朝馬廄旁邊的院牆根底下看了一眼——趙萬山正蹲在牆根底下把幾根松木樁子重新碼了碼,像是要把馬廄旁邊的空地再擴出一塊來。
趙鐵軍走過去蹲在他爹旁邊,趙萬山把手裡那根松木樁子擱在膝蓋上,偏頭看了他一眼:“草原馬剛換了地方,頭幾天容易掉膘。你早上喂料的時候多添一把乾草,晚上再補一捧,讓它們先把肚子撐住。”趙鐵軍把地上散落的松木樁子攏了攏:“知道了。料裡要不要摻點鹽?”趙萬山把樁子從膝蓋上拿起來靠在牆根底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摻,一捧料裡擱一小撮鹽,幫它們換水土。”趙鐵軍把這話記在心裡,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馬廄看了一眼——三匹馬都低著頭在槽裡吃著,棗紅馬的耳朵朝前轉著,青灰馬甩了甩頭,黑鬃馬在乾草上踩了兩步又穩住了。
趙大山從灶房門檻裡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截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幹鞋帶,跑到馬廄邊沿停住了,踮著腳朝裡面看。棗紅馬比他高出一大截,他仰著頭從馬廄邊沿的橫木之間朝裡瞅,棗紅馬低頭看了他一眼,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白汽在他小臉上散開。趙大山縮了縮脖子,退後半步又站住了,回頭朝趙鐵軍的方向喊了一聲:“大。”趙鐵軍走過去把他抱起來擱在馬廄邊沿的橫木上坐著,趙大山的兩條腿從橫木上垂下來,低頭看了看腳下的乾草和三匹馬的脊背,又偏頭看了看趙鐵軍。趙鐵軍扶著他的後背讓他坐穩了,伸手夠了一根乾草遞到他手裡。趙大山攥著乾草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低頭朝棗紅馬的方向夠了一下,棗紅馬低頭聞了聞他手裡的乾草,舌頭一卷把草料從趙大山手裡捲走了。趙大山的手空了,低頭看了看掌心,又抬頭看了看棗紅馬,嘴角咧開了一道縫,把空著的手伸到趙鐵軍面前:“沒了。”趙鐵軍蹲在他旁邊把馬廄邊沿的橫木又檢查了一道,偏頭跟他說了一句:“馬餓了,先讓它們吃。”趙大山把“餓”這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從橫木上滑下來,跑到灶房門口蹲下來繼續用幹鞋帶往門檻縫裡塞。
王建軍是晌午前過來的。他進了院子先到馬廄前面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那匹棗紅的骨架最寬,肩膀厚,能馱重東西。青灰的腿短但蹄子大,走長路穩。黑鬃的歲口最小,再養一年正好。”趙鐵軍蹲在馬廄邊沿把食槽裡的草料翻了翻:“棗紅的當轅馬,青灰的走長途,黑鬃的先養著。”王建軍從懷裡摸出一隻布袋擱在石臺上,解開袋口裡面是幾包曬好的幹木耳和一小袋黃芪:“你走了之後我又收了幾斤黃芪,擱你貨架上。”趙鐵軍把黃芪收進木屋擱在貨架第三層,出來的時候在井臺邊洗了把手,蹲在灶臺邊把灶膛裡的火重新引著了。
吃過晌午飯之後趙鐵軍把馬廄旁邊的空地重新量了一遍,用鐵鍬把地面上的碎石和雜草清理了,從柴火垛後面搬了幾根備用的松木樁子過來,在原來的馬廄旁邊又搭出了一個簡易的棚子。棚子搭得不大,剛好能再拴兩匹馬,棚頂用舊油氈布蓋著,四角壓了石頭,底下的地面上鋪了一層新曬的乾草。趙萬山從屋裡出來的時候看見他在搭棚子,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灶房把家裡那根備用的長麻繩拿了出來,擱在趙鐵軍手邊。趙鐵軍把棚子的橫樑用麻繩綁緊了,站起來在棚子四周走了兩圈,確認了立柱都穩當了,才把油氈布的邊角重新壓了一道。
林秀蘭從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水,擱在井臺邊沿。她站在馬廄邊沿朝裡面看了一眼——三匹馬在槽裡吃著草料,棗紅馬的耳朵朝門口轉著,青灰馬甩了甩尾巴,黑鬃馬在乾草上踩了兩步又穩住了。她把碗裡的水遞給趙鐵軍,偏頭問了一句:“秋天用馬?”趙鐵軍把碗接過來喝了一口:“秋天去草原之前先用它們把西溝那邊的獵物馱回來,讓它們適應這邊的山路。”林秀蘭把空碗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隻洗乾淨的抹布在井臺邊沿擦了一遍,沒有再問。
天黑之前在灶房邊把碗筷擺上炕桌,趙鐵軍坐在炕沿邊把碗裡的粥喝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後院的馬廄在暮色裡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三匹馬在乾草上安安靜靜地站著,偶爾有一匹甩一下尾巴,聲響被院牆和柴火垛之間的空隙吸收了。黑風蹲在院門口,黑雲蹲在它旁邊,兩條狗都面朝院門外面,耳朵朝前豎著。趙鐵軍把碗擱在炕桌上,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看了一眼,趙大山已經睡著了,小臉側著貼在枕頭上,手搭在被角上,那截幹鞋帶擱在枕頭邊沿。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灶房,在灶臺邊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乾柴。灶膛裡的火苗重新竄起來的時候把灶臺邊沿的暗處照得暖融融的,鍋蓋邊沿冒著白汽,趙母在灶臺邊把碗筷收進盆裡,碗碟碰撞的聲響細密勻實地傳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