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把車斗加固好之後的第三天早上，趙大山在灶房裡轉了三圈，最後跑到他面前仰著頭，手裡攥著那截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幹鞋帶，嘴裡含含糊糊地冒了一句：“山。”趙鐵軍蹲下來看著他，趙大山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院子裡，又轉回來重複了一遍：“山。”林秀蘭從灶臺邊偏過頭來看了一眼，手裡的鍋鏟在鍋沿上磕了兩下：“這兩天你出門他就趴在門檻上看，看完了回來唸叨。”趙鐵軍把趙大山外套前襟的扣子繫好，站起來把揹簍上肩，蹲下來把他抱起來擱在門檻邊沿穿鞋。趙大山的腳在鞋裡蹬了兩下，被趙鐵軍按住了把鞋帶繫緊，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帶你進山走一圈，就在屯子後面，不遠。”
趙大山被放在地上之後跑回灶房把他那件深藍色卡其布外套穿上了，自己繫了領口那顆釦子，又跑出來攥住了趙鐵軍的手。趙鐵軍牽著他出了院門，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跟了兩步，被趙鐵軍攔回去了。黑雲也跟著站起來，兩條狗蹲在院門口看著他們出了屯子。趙鐵軍沒有走西溝那條舊獸道，而是沿著屯子後面的山坡走了一條平緩的小徑，坡面上的積雪化了大半，露出的枯草根和新冒出來的草芽在日光裡泛著一層淺綠色。趙大山走了一段之後就鬆開他的手自己跑了兩步，步子還不穩，被石頭絆了一下摔了個屁股墩，自己撐著地面爬起來拍了拍手掌上的泥，繼續往前跑。趙鐵軍跟在後面沒有伸手，但步子一直保持在兩步之內。
走到山坡中段的一片柞木林邊沿時趙鐵軍停住了。他蹲下來把趙大山叫到身邊，指著地面上的一串腳印讓他看——野兔的爪印從灌木叢根部延伸出來，繞過幾棵被雪壓彎的枯草根，拐進了林子深處。趙大山蹲下來伸手在爪印邊緣摸了一下，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嘴裡冒了一個字：“兔。”趙鐵軍點了點頭，站起來朝林子深處偏了一下頭：“走，進去看看。”趙大山站起來跟在他後面進了林子。林子裡的積雪比外面厚，踩上去的時候殼面碎裂的聲響持續地迴盪著。趙鐵軍放慢了步子配合趙大山的步幅，偶爾蹲下來指一下樹根底下的野兔糞便或者樹幹上的爪痕給他看。趙大山每次蹲下來看的時候都會伸手去摸一下，摸完了站起來繼續走，不吵也不鬧。
走了一段之後趙鐵軍在一棵老柞樹旁邊停下來，把揹簍卸在樹根底下，蹲下來從側兜裡摸出一塊幹餅子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趙大山。趙大山接過來咬了一口嚼著，腮幫子鼓鼓囊囊的，靠在樹根上仰頭看著樹冠縫隙間漏下來的日光。趙鐵軍把另一半餅子嚼了嚥下去，站起來朝四周掃了一圈。林子裡安安靜靜的，偶爾有山雀從灌木叢根部躥出來又落回去，翅膀撲稜的聲響被樹冠吸收了大部分。趙大山把餅子吃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跑回樹根旁邊蹲下來撿了一根枯樹枝攥在手裡，學著趙鐵軍平時蹲下來看地面痕跡的樣子，低頭在雪面上戳了兩下。趙鐵軍蹲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伸手把枯樹枝從他手裡抽出來擱在樹根旁邊，換了一塊光滑的小石子擱在他掌心裡。趙大山攥著小石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站起來繼續往前走的時候一直攥在手裡沒有鬆開。
回程的路上趙大山走累了，步子比來時慢了不少，時不時停下來蹲在路邊歇一下。趙鐵軍蹲在他旁邊等了幾次，最後一次把他抱起來擱在肩膀上扛著走。趙大山騎在他肩膀上兩隻手攥著他的耳朵，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路，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山脊線，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長串話，趙鐵軍只聽清了最後兩個字——“山”。他偏頭朝肩膀上的趙大山看了一眼，小傢伙已經靠在他後腦勺上打起了哈欠，眼睛半眯著，手裡的石子還攥著沒有松。趙鐵軍把他從肩膀上放下來擱在懷裡抱著，繼續朝屯子方向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林秀蘭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抬頭看見趙鐵軍懷裡抱著睡著的趙大山，站起來把擇了一半的菜擱在盆裡，走過來把趙大山接過去抱進裡屋了。趙鐵軍把揹簍卸在灶房門口，蹲在井臺邊洗了把手。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蹲下，黑雲跟在它後面，兩條狗都面朝院門外面，耳朵朝前豎著。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西北方向那道山脊線看了一眼——二月的日光把山坡上的殘雪照得泛著一層冷白色的薄光，林子輪廓在午後的空氣裡維持著一道清晰的暗色分界。他轉身進了灶房，在炕桌邊坐下來。林秀蘭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趙大山脫下來的那件深藍色卡其布外套，在灶臺邊沿站了一會兒，偏頭看了他一眼：“大山今天走累了？”趙鐵軍把碗裡的水喝了一口：“走了一段就抱回來了。他在林子裡蹲著看兔爪印看了好一會兒，沒鬧。”林秀蘭把外套疊好了擱在炕梢的枕頭邊，在炕沿邊坐下來：“下回再帶他進山，走遠點也行。他這兩天老趴在門檻上看你出門，唸叨了好幾回。”趙鐵軍把碗擱在炕桌上，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看了一眼——趙大山已經睡著了，小臉側著貼在枕頭上，手搭在被角上，掌心裡還攥著那枚小石子。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灶房，在灶臺邊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乾柴。灶膛裡的火苗重新竄起來的時候把灶臺邊沿的暗處照得暖融融的，鍋蓋邊沿冒著白汽，趙母在灶臺邊切菜的聲響細密勻實地傳出來，被風裹著送進院子裡，在狗窩和柴火垛之間的空隙裡繞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