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透出灰白時林建軍動了一下。他蹲得太久,右腿從膝蓋往下麻了半截,他拿拳頭在腿肚子上捶了兩下,等血液重新淌過去才站起來。黑虎趴在他腳邊,耳朵朝那團輪廓的方向持續轉著,尾巴鬆開了一些,但鼻尖還在空氣裡時不時抽一下。
林子裡的光從灰白變成了淡青,樹冠縫隙漏下來的碎光打在泥土上,把那團輪廓的邊緣照得清楚了些。林建軍蹲在一棵老柞樹的樹根後面,五六半架在樹幹上,準星對準了那團輪廓的肩胛上方。它正低頭拱著泥土裡的一截樹根,拱幾下就抬起頭來朝四周掃視一圈。它轉頭的速度比昨天打到的任何一頭都慢,脖子上的肉厚實得幾乎看不出轉動的弧度,耳朵前傾著,在聽周圍的動靜。
林建軍等它低頭拱完一段,在它抬頭的那個瞬間把準星往上抬了一寸。它偏了一下頭,耳根後方在碎光裡暴露出來,比昨天那頭的角度大了半指。林建軍屏住呼吸,食指扣在扳機上慢慢收攏。槍響之前的半息,那頭豬忽然停住了,頭從樹根上抬起來,朝林建軍的方向偏了一下。它沒有看見人,但耳朵朝這個方向轉了一下,鼻尖在空氣中抽了兩下。林建軍在它偏頭的那個瞬間扣了扳機。槍聲在密林裡炸開,被交錯的樹幹擠成一條又硬又脆的響。那頭豬的身體在槍響的同時猛地頓住了,前腿彎了一下,整個前半身往下沉,但它沒有倒,反而朝側面衝了出去。後腿蹬得泥土和碎木屑滿天飛,樹幹被它的肩胛撞得嘩嘩響。
“沒中要害!”林建軍從樹幹後面站起來,端著槍追了兩步。那頭豬朝東北方向衝出一段之後忽然停住了,轉過身面朝林建軍的方向,前腿微屈,後腿蹬著泥土,身體的重心在兩腿之間穩著。它的左耳根後方有一道彈痕,血從毛茬裡滲出來,順著脖子淌到肩胛上,但傷口不深,子彈被它厚實的鬃毛和松脂殼擋了一下,只擦破了皮。它朝林建軍的方向低了一下頭,獠牙從嘴角兩邊支出來,牙尖上裹著一層暗黃色的松脂。林建軍在它低頭的那個瞬間端槍再打,準星壓住它的眉心。那頭豬在他扣扳機的同時衝了過來,速度比昨天打到的任何一頭都快,後蹄把泥土蹬得滿天飛,肩胛在樹幹之間擠過去的時候把一棵碗口粗的小柞樹撞得攔腰折斷。林建軍側身閃到一棵老柞樹後面,子彈擦著豬的顴骨飛過去,打在一棵樹幹上崩起一片木屑。那頭豬衝過他身邊的時候帶起一陣風,羶臊氣混著血腥味撲了滿臉。它衝到林建軍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又停住了,轉過身來,前蹄在泥土上刨了兩下,低頭又要衝。
林建軍把五六半端起來,彈倉裡的子彈只剩三發。他在那頭豬低頭刨蹄的間隙里扣了扳機,子彈從它的肩胛後方打進去,穿透胸腔從另一側鑽出來。那頭豬的身體在槍響的同時猛地往側面歪了一下,前腿撐不住,整個前半身栽進泥土裡,後腿在泥土上蹬了幾下把碎石和碎木屑蹬得滿地亂飛,慢慢不動了。林建軍蹲在老柞樹後面沒有動,等了幾息之後才站起來。那頭豬趴在十幾步外的泥地上,脊背的寬度比他見過的任何一頭野豬都大,鬃毛從肩胛一直延伸到後胯,在晨光裡泛著一層粗糙的暗光。他端著槍慢慢走過去,在它旁邊站了一會兒。它的後腿還在輕微抽搐,蹄子在泥土上一下一下地颳著。林建軍蹲下來把槍管抵在它的耳根後方補了一發,槍聲在密林裡炸開,那頭豬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然後徹底不動了。
他把五六半從肩上卸下來,蹲在大豬旁邊看了一眼彈孔的位置。第一發擦破皮,第二發打在顴骨旁邊偏了,第三發從肩胛後方穿進去打中了心肺,第四發補在耳根後方。四發子彈,三處傷,這東西的皮比他預想的厚出一截,鬃毛底下的松脂殼硬得跟木板一樣。他把彈倉裡的空殼退出來數了一遍,重新壓滿子彈。黑虎從樹幹後面繞出來,蹲在大豬旁邊嗅了兩遍,尾巴在泥土上掃了兩下,站到林建軍腳邊不動了。
林建軍蹲在大豬旁邊把鞋帶緊了一遍,站起來朝南邊方向聽了一會兒。林子深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青龍先從樹後面衝出來,跑到大豬旁邊嗅了一圈,尾巴甩了兩下。趙衛國和李向陽跟在後面,兩個人都揹著鼓鼓的布包,腰上纏著麻繩。趙衛國看見大豬之後腳步停了一下,蹲下來把槓子擱在腳邊,用手在大豬的肩胛上按了按,又量了一遍前後腿的粗細,站起來的時候臉色變了一下:“大哥,這頭比昨天那頭大出一大圈。”
“嗯。五百多斤打不住,六百往上。”林建軍把五六半挎上肩,蹲下來把大豬的前後腿綁好。趙衛國把槓子穿進去,兩個人一前一後把大豬從泥地上扛起來。槓子剛上肩的時候趙衛國的膝蓋彎了一下,他咬著牙直起來,嘴裡撥出的白氣在帽子沿上結了一層厚霜。李向陽在後面託著,三個人沿著窄縫往外拖。出了窄縫之後上凹地,出了凹地之後上東北坡,翻過兩道山樑之後,屯子西口的輪廓在前方出現了。趙衛國肩膀上的棉襖被槓子壓得貼進肉裡,走幾步就換一次肩,嘴裡吭哧著:“大哥,這東西拖回去,槓子怕是要換一根。”
到了隊部門口,陳會計正蹲在臺階上打算盤。他抬頭看了一眼槓子上的大豬,算盤珠子停住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在臺階上也沒顧上,走過來圍著大豬轉了一圈,拿手比了比自己的身高,那豬的脊背幾乎到他胸口。他蹲下來拿秤,秤砣撥到最大一檔還是沒夠,又去屋裡翻了半天找出一個更大的秤砣來。五百八十六斤。陳會計把算盤珠子撥了三遍,站起來把賬冊合上,嘴裡唸叨著:“五百八十六……西崗北坡那片你進去三趟了,三趟打出來三頭大的。這片林子到底還有多少?”
林建軍把槓子從肩上放下來靠在牆根,蹲在臺階上把五六半的槍管擦了一遍。蘇建國從正屋出來走到野豬旁邊蹲下來,伸手按了按後腿的厚度,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看野豬又看了看林建軍,把旱菸袋從腰上抽出來點著抽了一口,蹲在臺階上半天沒說話。抽完一鍋煙之後他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朝西崗北坡方向看了一眼:“你爺那輩進去三個人出來一個。你今天一個人進去,打出來這麼一頭。那片林子往後不能再進了。”
林建軍把五六半背上肩,站起來把揹簍從臺階上拎起來挎上:“嗯。裡面的蹄印今天探到底了,最深處那道窄縫後面還有空地,但沒再往裡走。剩下那幾頭小的等開春化透之後從溝底正面進去再說。”他沿著巷子走回院子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蘇婉清正抱著小嘯林在院子裡收晾了一天的衣裳。小嘯林看見他進來,從蘇婉清懷裡掙出來,兩條短腿倒騰著往他這邊跑。林建軍蹲下來接住他,小嘯林一把攥住他棉襖領口的扣子不撒手,嘴裡含含糊糊喊“爹”。蘇婉清把衣裳搭在胳膊上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他懷裡的孩子,又抬頭看了他一眼。她沒問打了幾頭,目光落在他袖口上——棉襖的袖口被什麼東西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棉花,口子邊緣沾著幾根黑硬的鬃毛。她伸手把那幾根鬃毛捏下來在指間搓了搓,抬頭看了他一眼。
“今天幾頭?”她把鬃毛彈掉。
“一頭。五百八十六。”
蘇婉清沒再說話,把小嘯林從他懷裡抱過去,把衣裳收進屋裡擱在炕上。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碗熱水和針線盒,她把碗擱在灶臺上,坐在門檻上就著最後那點天光,把袖口那道口子縫上。針腳走得又快又密,縫完之後她把線咬斷,把針別在衣襟上,站起來把小嘯林放在炕上。林建軍把槍盒端出來擱在灶臺上,掀開蓋子把那把七八式取出來橫放在膝蓋上。今天沒用七八式,但槍管上還是沾了一層林子裡帶出來的潮氣,他用乾布擦了一遍,又把瞄準鏡的鏡片順著弧度擦了兩遍,拉了一下槍栓確認動作順暢,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蘇婉清把灶臺上的鍋蓋掀開看了一眼,裡面燉著酸菜和昨天剩的野豬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