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把碗擱在炕桌上之後站起來去了後院。馬廄裡的三匹馬在乾草上站著,棗紅馬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耳朵朝門口轉了一下。趙鐵軍蹲在食槽邊沿把槽底的碎草料攏了攏,又添了一捧新鍘的苞米秸稈,棗紅馬低頭拱了兩下開始嚼。他伸手在棗紅馬的肩胛上按了一遍,從頸根到背脊的弧度勻稱,肩胛骨外側的肌肉厚實,前腿筆直地撐著地面,後腿的線條在皮毛底下繃得結實。他蹲下來把棗紅馬的蹄子逐個抬起來看了看——蹄殼厚實,蹄叉乾淨,蹄底沒有裂紋。
天亮之後王建軍來得比平時早了一截。他進院子的時候趙鐵軍正蹲在馬廄邊沿把棗紅馬的韁繩從橫木上解下來,棗紅馬出了馬廄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轉了兩圈,蹄子在泥地上踩出幾個深印。王建軍把韁繩接過去在手掌上繞了一道,翻身上了馬背,棗紅馬在他坐上去的瞬間背部肌肉繃了一下,四蹄在原地交替踩了兩步,被王建軍把韁繩在手掌上收緊了一道,它又穩住了。王建軍騎著棗紅馬出了屯子,拐上了西溝北坡那條舊獸道。
獸道越往深處走越窄,兩邊的灌木叢低垂著枝條,有些地方需要側身才能過去。棗紅馬走了一段之後步子比青灰馬快了一些,蹄子踩在碎石面上帶著力道,遇到鬆動的石塊會直接跨過去,不像青灰馬那樣先試探再落腳。王建軍坐在馬背上感受著馬背的起伏,韁繩在手裡保持著固定的鬆緊,膝蓋貼著馬腹兩側。走到北坡中段那處陡坡下面時,棗紅馬停了一下,耳朵朝坡面上轉了轉,鼻頭在空氣中抽動了兩下,然後自己邁開了步子。它在坡面上的速度比青灰馬快了一截,碎石在蹄子底下碎裂的聲響密實而急促,前蹄踩穩了後蹄立刻跟上,身體的重心壓得很低。走到坡面中段的時候前蹄踩在一塊活動的石片上滑了一下,棗紅馬的身體朝側面歪了半寸,王建軍把韁繩在手掌上緊了一道,身體往反方向偏了偏,棗紅馬的後蹄在滑動的瞬間已經踩實了新的落點,身體晃了一下又穩住了,繼續往上走。
走到坡頂的時候王建軍拉了一下韁繩讓棗紅馬站住了。他翻身下馬,蹲下來檢查了一遍它的四隻蹄子——蹄殼沒有崩裂,蹄叉裡嵌了兩粒碎石被他用刀尖挑了出來,腿上的肌肉繃得緊實但沒有拉傷的跡象。他拍了拍馬脖子,棗紅馬甩了甩頭,打了個響鼻,耳朵朝前轉著。從坡頂下來的時候王建軍拐向了南坡那條緩道,棗紅馬在緩坡上的步子比上坡時更快了一些,韁繩鬆了大半它自己知道控制速度。走到緩道盡頭那片空地時王建軍翻身上馬跑了兩圈,棗紅馬的步幅比青灰馬大,跑起來馬背的起伏更有力,王建軍坐在上面需要更主動地調整重心才能穩住,跑完兩圈之後拉了一下韁繩,棗紅馬收了步子站住了,耳朵朝前轉著。
回屯子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王建軍牽著棗紅馬走進院子,趙鐵軍正蹲在馬廄邊沿把黑鬃馬的韁繩檢查了一遍。王建軍把棗紅馬拴在橫木上,蹲下來把今天試馬的經過說了一遍——北坡碎石多,棗紅馬速度快但碎石路上不如青灰穩,前蹄滑了一下但後蹄立刻補上了,底盤紮實;南坡緩道上跑了兩圈,步幅大,力量足,適合馱重東西。趙鐵軍蹲在廄門口把棗紅馬的蹄子逐個看了一遍,確認了蹄殼和蹄叉都沒有問題,站起來拍了拍它的肩胛:“明天讓黑鬃試試。它歲口小,性子穩,先走南坡那條緩道,不上碎石路。”
王建軍把韁繩從橫木上解下來重新拴好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他站在馬廄邊沿朝院子外面的屯子方向看了一眼,日頭已經把老榆樹的樹冠染成了暖黃色。趙鐵軍從灶房門口把水桶拎出來擱在井臺邊沿,壓了兩瓢水倒進桶裡,拎到馬廄邊沿把食槽旁邊的水盆添滿了。棗紅馬低頭喝了兩口,甩了甩尾巴,退回去在乾草上站住了。黑風從院門口站起來走到馬廄門口蹲下了,耳朵朝前豎著,尾巴搭在地面上。黑雲跟在它後面,兩條狗在廄門口形成了兩個相對的哨位。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西溝方向那道山脊線看了一眼——暮色正在從樹冠縫隙間鋪下來,山坡上的新草在暗處融成一片模糊的暗綠色輪廓。他轉身進了灶房,在炕桌邊坐下來。林秀蘭把碗筷擺上炕桌的時候在炕沿邊站了一瞬,低頭看了他一眼,把一碗熱湯擱在他面前。趙鐵軍把碗裡的湯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裡屋門口看了一眼,趙大山正蹲在炕梢邊沿拿幹鞋帶往炕蓆縫裡塞,嘴裡唸叨著什麼。他把碗裡的湯喝完了,在炕桌邊坐了一會兒,聽著灶膛裡餘燼的畢剝聲和窗紙外面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