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蹲在馬廄邊沿把黑鬃馬的韁繩從橫木上解下來，黑鬃馬低頭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鼻頭溫熱，鬃毛掃過他的指節。它歲口小，性子比前兩匹都穩，出馬廄的時候沒有像棗紅馬那樣原地轉圈，也沒有像青灰馬那樣在空地上踩了兩步才穩住，只是跟在他手邊走了幾步，耳朵朝前豎著，尾巴輕輕甩著。趙鐵軍翻身上馬的時候它背部只是微微繃了一下就鬆開了，四蹄在原地站得穩穩的。趙大山從灶房門檻裡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截幹鞋帶，跑到院子門口仰著頭看著趙鐵軍騎在馬背上的樣子，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騎。”趙鐵軍偏頭看了他一眼，從馬背上下來，把他抱起來擱在馬鞍前面坐著，兩隻手攏著韁繩的尾端給他攥著。黑鬃馬偏頭看了趙大山一眼，打了個響鼻，趙大山縮了縮脖子又穩住了，攥著韁繩的手沒有松。趙鐵軍牽著馬在院子前面的空地上走了一圈，趙大山坐在馬鞍上左右看著，嘴角咧開了一道縫。走完一圈之後趙鐵軍把他從馬鞍上抱下來擱在地上，趙大山跑回灶房門口蹲下來，把幹鞋帶往門檻縫裡塞了兩下又抽出來，嘴裡唸叨著“騎”這個字。
趙鐵軍翻身上了馬背，騎著黑鬃馬出了屯子，拐上了西溝南坡那條緩道。緩道的路面比北坡那條獸道寬了不少，底下的碎石也更少，大部分是踩實的泥土和落葉。黑鬃馬在緩道上走了一段之後步子逐漸放開，從碎步變成了長步，從長步變成了小跑，馬背的起伏勻實而穩當，趙鐵軍坐在上面只需要偶爾調整一下重心就能保持平衡。它跑起來的步幅比青灰馬大一些，但比棗紅馬小，速度適中，性子穩當，韁繩稍微一拉就收得住。走到緩道中段一片被灌木半圍住的空地時，趙鐵軍拉了一下韁繩讓它站住了，翻身下馬蹲下來檢查了一遍它的四隻蹄子——蹄殼厚實，蹄叉乾淨，蹄底沒有裂紋，腿上的肌肉繃得緊實但沒有拉傷的跡象。他拍了拍黑鬃馬的脖子，它甩了甩頭，耳朵朝前轉著，在空地上低頭啃了兩口草芽。
從空地出來之後趙鐵軍沒有原路返回，拐向了南坡更深處的一條舊道。舊道從灌木叢裡穿出去，拐向了一片更開闊的平地。黑鬃馬在平地上的步子比緩道上更快了一些，韁繩鬆了大半它自己知道控制速度，耳朵朝兩側轉著，鼻頭在空氣中偶爾抽動一下。趙鐵軍坐在馬背上把周圍的地形看了一遍——平地邊緣有一道被踩出來的窄徑從灌木叢邊緣延伸出來，路面的草被踩實了，邊緣的灌木枝被什麼東西蹭過之後留著幾道淺痕。他拉了一下韁繩讓黑鬃馬站住了，翻身下馬蹲在窄徑入口處把草面撥開看了看底下的蹄印和爪痕——蹄印邊緣圓潤，步幅短而密，像是體重不大的動物在舊道周圍來回活動留下的。他站起來朝窄徑盡頭看了一眼，林子裡安安靜靜的，偶爾有山雀從灌木叢根部躥出來又落回去。他翻身上了馬背，把韁繩在手掌上繞了一道，騎著黑鬃馬沿著舊道繼續往前走了一段，在一處坡面根部停住了。坡面根部的草面上有一串新鮮的野豬蹄印，從灌木叢邊緣延伸出來，拐向了更深的林子。他蹲在坡面根部把蹄印的寬度和深度比了一下，站起來拍了拍黑鬃馬的脖子，把韁繩在手掌上鬆了鬆。
回屯子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趙鐵軍騎著黑鬃馬走進院子，翻身下馬把韁繩拴在廄門口的橫木上。王建軍從灶房門口走出來，蹲在黑鬃馬旁邊把它的蹄子逐個看了一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歲口小就是穩，跑起來步幅適中，收得住。”趙鐵軍把馬鞍從馬背上卸下來擱在馬廄邊沿的橫木上，蹲下來把黑鬃馬的背部按了一遍——肌肉沒有拉傷，脊背的弧度勻稱，皮毛上沒有被鞍子磨出的痕跡。他站起來把韁繩重新拴好了，偏頭朝王建軍說了一句：“三匹都試完了。青灰的穩，棗紅的力大，黑鬃的均衡。秋天用之前再跑幾趟遠路，讓它們把蹄子徹底適應這邊的碎石路。”王建軍把馬廄門口的乾草重新攏了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秋天之前我每天牽一匹出去跑一趟，輪著來。”趙鐵軍蹲在食槽邊沿把槽底的碎草料攏了攏，又添了一捧新鍘的苞米秸稈，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西溝方向那道山脊線看了一眼——暮色正在從樹冠縫隙間鋪下來，山坡上的新草在暗處融成一片模糊的暗綠色輪廓。他走進灶房在炕桌邊坐下來，林秀蘭把碗筷擺上炕桌的時候在炕沿邊站了一瞬，低頭看了他一眼，把一碗熱湯擱在他面前。趙鐵軍把碗裡的湯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裡屋門口看了一眼，趙大山正蹲在炕梢邊沿拿幹鞋帶往炕蓆縫裡塞，嘴裡唸叨著什麼。他把碗裡的湯喝完了，在炕桌邊坐了一會兒，聽著灶膛裡餘燼的畢剝聲和窗紙外面偶爾傳來的狗叫聲。灶臺上的鍋蓋蓋著，鐵鍋裡的餘溫在鍋壁上持續地散著，把灶臺邊沿的木板烘得乾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