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馬在屯子後面的山坡上跑了幾天之後,趙鐵軍覺得它們已經適應了這邊的碎石路和陡坡。馬廄旁邊的簡易棚子也搭穩了,四根松木立柱埋進地裡的深度足夠,棚頂的油氈布四角壓了石頭,前幾天下了一場小雨也沒有漏。他把棗紅馬的韁繩從橫木上解下來,把那張舊馬鞍擱在馬背上試了試——鞍橋的弧度跟棗紅馬的脊背貼合得差不多,肚帶收緊之後馬在空地上走了兩圈,鞍子沒有滑動。青灰馬和黑鬃馬也依次試了鞍子,三匹馬的背寬略有不同,棗紅馬的脊背最寬,青灰馬次之,黑鬃馬最窄。趙鐵軍把每匹馬的肚帶在鞍橋下面多墊了一層舊氈布,讓鞍子跟馬背之間的壓力分佈更勻一些。
王建軍蹲在院子門口把趕棍上的泥在石板上蹭了蹭,站起來朝趙鐵軍問了一句:“今天進山?”趙鐵軍把棗紅馬的韁繩在木樁上拴好了,從屋簷底下把揹簍取下來擱在石臺上:“進山。先在西溝北坡那條獸道上跑一趟,讓馬馱著東西走碎石路,看看蹄子吃不吃得住。”王建軍把趕棍橫握在手裡,蹲下來把鞋帶重新緊了一道。林建國從屯子中間的土路上走過來的時候肩上扛著一把短柄斧頭,腰上彆著麻繩,揹簍裡擱著幾根備用的肚帶和一小包鹽。趙鐵軍把揹簍上肩,五六半斜挎在背上,翻身上了棗紅馬。王建軍牽著青灰馬走在側前方,林建國牽著黑鬃馬走在後面,三條身影在晨光裡沿著屯子後面的土路朝西溝方向走。
進了西溝北坡的舊獸道之後,路面窄了大半,兩邊的灌木叢低垂著枝條,有些地方需要側身才能過去。棗紅馬走在最前面,蹄子在碎石面上踩得穩當,遇到鬆動的石塊會直接跨過去,步子比空身時更謹慎。趙鐵軍坐在馬背上把韁繩保持在固定的鬆緊,身體隨著馬背的起伏調整著角度,揹簍裡的東西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磕碰聲。青灰馬跟在側後方,背上的馱架擱著一隻裝了乾糧和鹽包的布袋,蹄子踩在碎石之間的時候步幅比棗紅馬短一些但節奏更密。黑鬃馬走在最後面,背上的馱架擱著備用的麻繩和兩把短柄鏟子,歲口小,步子輕快,在碎石路上走得穩當。
走到北坡中段那處陡坡下面時,趙鐵軍拉了一下韁繩讓棗紅馬站住了,翻身下馬蹲下來檢查了一遍它的四隻蹄子——蹄殼沒有崩裂,蹄叉裡嵌了一粒碎石被他用刀尖挑了出來。他站起來拍了拍馬脖子,回頭看了一眼前面的坡面——碎石比下面更多,有些地方露著尖利的石稜。王建軍從側後方跟上來,蹲在坡面根部把地面上的碎石撥了撥,站起來朝趙鐵軍說了一句:“我先牽青灰上去,它上次試過這條路。”趙鐵軍把棗紅馬的韁繩交給他,自己跟在後面牽著黑鬃馬。青灰馬在坡面上走了幾步,前蹄踩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滑了一下,身體晃了晃又穩住了,後蹄跟著踩實了新的落點。王建軍在後面把韁繩鬆了半圈,讓它自己調整步幅。青灰馬在坡面上走了一段之後找到了節奏,蹄子落在碎石之間的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抬起來。棗紅馬跟在後面,步子比青灰馬快一些,碎石在蹄子底下碎裂的聲響密實而急促,前蹄踩穩了後蹄立刻跟上,身體的重心壓得很低。黑鬃馬走在最後面,步子輕快而穩當,背上的馱架隨著坡面的起伏輕輕晃了兩下又穩住了。
三匹馬都上了坡頂之後趙鐵軍蹲在坡面上把它們的蹄子逐個檢查了一遍——青灰馬和黑鬃馬的蹄殼都沒有崩裂,棗紅馬的前蹄外側蹭掉了一小塊蹄殼表皮,沒有傷到蹄芯。他從揹簍裡把備用的舊布條取出來,在棗紅馬的前蹄外側纏了兩道,用細麻繩紮緊了,站起來拍了拍馬脖子。王建軍蹲在旁邊把三匹馬的馱架重新檢查了一遍——肚帶沒有鬆動,馱架上的東西沒有移位,麻繩的結釦都緊實。林建國從坡頂的灌木叢邊沿折了幾根幹樹枝回來擱在馱架上,朝趙鐵軍說了一句:“下山的時候走南坡緩道,碎石少,蹄子能歇一歇。”趙鐵軍把棗紅馬的韁繩在手掌上繞了一道,翻身上了馬背,朝南坡緩道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從南坡緩道下來之後舊道拐向了一片被灌木半圍住的空地。趙鐵軍拉了一下韁繩讓棗紅馬站住了,翻身下馬蹲在空地邊沿把地面上的草莖撥開看了看底下的泥土——土色比碎石路上的更深,質地也更細,踩上去的時候腳底陷進去半寸,抬起來的時候帶出一層溼漉漉的泥印。他把三匹馬牽到空地邊沿的樹蔭下面拴好了,從揹簍裡把幹餅子布袋取出來,掰了幾塊分給林建國和王建軍。三個人蹲在樹蔭下面把餅子嚼了,又灌了一輪水囊。黑風從馬車旁邊走過來蹲在趙鐵軍腳邊,耳朵朝前豎著,尾巴搭在地面上。黑雲跟在它後面,兩條狗在樹蔭兩側蹲穩了,耳朵朝外轉著。趙鐵軍把水囊遞給林建國,站起來走到棗紅馬旁邊把韁繩重新檢查了一遍,又蹲下來看了一眼它前蹄上纏的布條——沒有鬆動,布面上沾了一層泥印但底下的蹄殼沒有新的損傷。他站起來拍了拍馬脖子,偏頭朝西溝更深處看了一眼——舊道從空地邊沿延伸出去,穿過了那片灌木叢,拐向了坡底的方向。林子裡安安靜靜的,偶爾有山雀從灌木叢根部躥出來又落回去。
趙鐵軍翻身上了馬背,把韁繩在手掌上繞了一道,朝來時的方向偏了一下頭。三匹馬馱著東西沿著南坡緩道往回走,蹄子在泥土路面上踩出密實的碎響。走到屯子口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老榆樹的樹冠在午後的日光裡鍍著一層暖黃色的薄光。趙鐵軍騎著棗紅馬進了院子,翻身下馬把韁繩拴在廄門口的橫木上,把馬背上的馱架卸下來擱在馬廄邊沿。王建軍和林建國把青灰馬和黑鬃馬的馱架也卸下來了,三匹馬在廄門口的乾草上站定了,甩了甩尾巴,低頭在食槽裡拱了兩下。趙鐵軍蹲在廄門口把每匹馬的蹄子又檢查了一遍——棗紅馬前蹄上纏的布條拆下來之後蹄殼外側的蹭痕已經收幹了,青灰馬和黑鬃馬的蹄子都沒有新的損傷。他把布條收進揹簍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偏頭朝王建軍說了一句:“明天再跑一趟遠路,過了南坡那道梁,來回一天。三匹輪著馱東西,讓它們把蹄子徹底適應這邊的碎石和泥地。”王建軍把趕棍擱在牆根底下,蹲下來把青灰馬的韁繩重新拴了一道:“行。明天我早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