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的時候趙鐵軍已經把三匹馬的肚帶重新勒了一遍。棗紅馬前蹄上纏的舊布條拆了,蹄殼外側的蹭痕收幹了,摸上去不礙事。青灰馬和黑鬃馬的馱架在背上架好了,青灰馬的馱架擱著揹簍和乾糧袋,黑鬃馬的馱架擱著備用的麻繩和兩根削好的趕棍。趙鐵軍翻身上了棗紅馬,王建軍牽青灰,林建國牽黑鬃,三個人沿著屯子後面的土路朝西溝方向走。過了北坡那道梁之後舊道拐向了南坡緩道,三匹馬在緩道上走得穩當,蹄子在泥土路面上踩出密實的碎響。
走到南坡緩道盡頭那片空地時,黑風忽然從側前方停住了。它蹲在一棵老柞樹根部,耳朵朝前偏了一個角度,尾巴從平舉放低了一線,鼻尖貼著地面反覆抽動了幾息。趙鐵軍跟著拉了一下韁繩讓棗紅馬站住了,翻身下馬蹲在黑風旁邊,順著它示意的方向看過去——空地邊沿的灌木叢根部有一串新鮮的野豬蹄印從灌木叢邊緣延伸出來,繞過幾棵被雪壓彎的枯草根,拐向了坡底更深處。蹄印邊緣的泥土還是溼的,翻出來的草莖斷口帶著新鮮的綠茬,步幅寬而均勻,落點深實。趙鐵軍蹲下來比了一下蹄印的寬度和步深,站起來朝坡底的方向看了一眼,偏頭跟黑風打了一個手勢。黑風站起來沿著蹄印的方向摸了過去,黑雲從側後方跟上來,兩條狗在坡面中段分開了一個角度,從兩側朝坡底包了過去。
趙鐵軍把棗紅馬的韁繩拴在空地邊沿的樹根上,從背上把五六半順下來端在手裡。王建軍把青灰馬拴在另一棵樹上,從馱架上把趕棍抽出來握在手裡。林建國把黑鬃馬拴好了,拎著短柄斧頭跟上來。三個人沿著黑風示意的方向朝坡底摸了過去。坡底的林子裡比南坡緩道更密,樹幹之間纏著藤蔓和枯枝,腳下的腐殖層更厚也更軟,踩上去的聲響被苔蘚和落葉吸收了大部分。趙鐵軍走在前面,黑風在他側前方大約七八步遠的位置持續探路,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平舉著。
走了大約兩刻鐘之後黑風在一處灌木叢根部停住了。它蹲下來,耳朵朝前扣著,身體貼著地面壓得很低。趙鐵軍跟上去蹲在它旁邊,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看過去——灌木叢根部前方約莫三十步的地方,一頭黑褐色的野豬正低頭拱著地面上的枯葉,兩顆獠牙從嘴角外翻出來,脊背上的鬃毛在斑駁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體型不小,脊背寬厚,兩側肋條被厚實的肉膘蓋得嚴實。它在拱翻的枯葉堆裡翻找著什麼,耳朵偶爾甩一下,打出一個響鼻又低下頭去。趙鐵軍蹲在灌木叢後面把五六半架在樹杈上,槍口對準野豬耳根後方的位置,距離約莫三十步,風向從坡頂往坡底吹,他的氣味不會飄到野豬的方向。他等了十幾息,野豬低頭拱了兩下,抬頭朝四周掃了一圈,耳朵轉了轉又低下去。趙鐵軍的手指從扳機護圈外側滑到內側,搭在扳機面上方一毫的位置。野豬側對著他的方向,耳根後方那片薄皮區域從鬃毛之間露了出來,瞄準鏡的十字線穩穩地落在那片區域的中心。他屏住呼吸,手指在扳機面上壓了下去。槍聲在坡底炸開的瞬間,野豬的身體在瞄準鏡中猛地偏了一下,前腿在泥地上打了個趔趄,整個身體朝側面歪了半步,但沒有倒。趙鐵軍拉了一下槍栓,第二發子彈在槍膛裡就位,瞄準鏡的十字線追著野豬偏轉的方向移動了一個角度。野豬在泥地上踉蹌了兩步之後穩住了重心,朝坡底更深處退了兩步,又退了兩步,黑褐色的背脊在灌木叢的縫隙間一寸一寸地隱沒。趙鐵軍從樹杈後面站起來的時候第二發子彈已經上了膛,但野豬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灌木叢深處的暗色裡,只剩泥地上留下一小片暗色的血跡。
黑風從灌木叢根部躥了出去,黑雲跟在它後面,兩條狗追到灌木叢邊緣被趙鐵軍喊住了。他蹲在灌木叢邊沿把地面上的血跡分佈範圍和方向看了一遍——血跡從野豬消失的位置往坡底更深處延伸,邊緣的泥地被踩得亂七八糟,有幾處被蹭過的草莖上留下了清晰的血痕。王建軍和林建國從兩側跟上來蹲在他旁邊,王建軍看了一眼血跡的走向,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打中了,沒打中要害。它往坡底深處退了,林子裡太密進不去人。”趙鐵軍把五六半的保險撥回原位,蹲在灌木叢邊沿把周圍的地面看了一遍——坡底深處的暗處什麼也看不見,但空氣裡有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從縫隙間持續地湧出來,混著腐殖土和苔蘚的潮氣,在灌木叢根部緩緩地散開。他站起來偏頭朝來路看了一眼,又朝坡底深處看了一眼,把五六半背上肩:“先回空地。把馬牽過來,從坡底西側那條幹溝繞過去堵它。它受了傷不會跑遠,最多半個時辰就會停下來。”王建軍和林建國把趕棍橫握在手裡,三個人沿著來路退回空地。趙鐵軍把棗紅馬的韁繩從樹根上解下來,翻身上馬,騎著棗紅馬從坡面西側繞向了坡底更深處。青灰馬和黑鬃馬跟在後面,馱架上擱著備用的麻繩和乾糧袋。黑風和黑雲在隊伍前後形成了兩個相對的哨位,耳朵朝前豎著,鼻尖在空氣中反覆抽動著,循著血腥味的方向持續追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