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肉的時候趙鐵軍把兩扇豬身攤在案板上,蹲下來從脊背正中下刀,沿著肋骨的走向把肉分成前後兩段,再把前腿後腿和肋條逐一卸下來。王建軍蹲在對面幫忙按住肉塊,林建國把分好的肉碼進揹簍裡,三個人配合著把三百斤的肉分成了四份——趙鐵軍自家留一份,王建軍和林建國各一份,剩下的一份讓吳老二給屯裡幾戶困難戶送過去。趙鐵軍把最後一塊肋條用幹玉米皮裹好了擱在灶臺邊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油漬,偏頭朝王建軍問了一句:“北溝那片林子最近去過沒有?”王建軍把趕棍靠在牆根底下,蹲在井臺邊沿把鞋帶重新緊了一道:“前一陣下桃花汛之後沒去過。南坡那邊跑得勤,北溝太遠,來回一趟得大半天。”趙鐵軍走到木屋門口把貨架上的地圖取下來展開看了一眼,在標註了北溝的位置用手指頭點了一下:“明天去北溝轉轉。西溝南坡的野豬打得差不多了,北溝那邊林子密,開春之後沒人進去過,說不定有貨。”
天亮之後趙鐵軍背上五六半,王建軍扛著趕棍,林建國拎著短柄斧頭,三個人沿著屯子後面的山坡往北溝方向走。過了西溝北坡那道梁之後舊道拐向了更深的林子,樹冠在頭頂交疊起來把天光濾成一片細碎的暗綠色。腳下的腐殖層比南坡更厚也更軟,踩上去的聲響被苔蘚和落葉吸收了大部分。黑風走在側前方七八步遠的位置,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平舉著。黑雲跟在側後方,步子比黑風更輕,耳朵朝前轉著。
走了大約一個半時辰之後舊道從混交林裡穿出來,拐向了一道平緩的坡面。坡面上的樹比林子裡的矮了一些,樺樹和柞樹混著長,樹冠之間的縫隙寬了,日光從縫隙間漏下來的時候比密林裡亮了不少。趙鐵軍在一棵樺樹旁邊停了一下,把地圖重新展開看了一眼,在標註了北溝中段的位置用手指頭點了一下,朝前方偏北的方向偏了一下頭。黑風已經走到前面去了,在坡面中段的一片灌木叢根部停住了,耳朵朝前偏了一個角度,尾巴從平舉微微放低了一線。趙鐵軍跟上去蹲在它旁邊,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看過去——灌木叢根部有一串新鮮的蹄印從坡面方向延伸下來,繞過幾棵被雪壓彎的枯草根,拐向了坡底的一片窪地。蹄印比野豬的小一圈,邊緣圓潤,步幅短而密。趙鐵軍蹲下來把蹄印的走向看了一遍,在蹄印旁邊又發現了一處被啃過的樹枝斷口,斷口整齊,像是被什麼動物用牙齒咬斷的。他站起來朝坡底的方向看了一眼,偏頭跟黑風打了一個手勢。
黑風從灌木叢根部躥了出去,沿著蹄印的方向摸了過去,黑雲跟在後面,兩條狗在坡面中段分開了一個角度,從兩側朝坡底包了過去。趙鐵軍把五六半從背上順下來端在手裡,槍口放低,沿著蹄印的方向往坡底走。走到窪地邊沿時黑風在窪地東側的一棵老柞樹根部停住了,耳朵朝前扣著,尾巴貼在地面上。趙鐵軍跟上去蹲在樹根後面,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看過去——窪地底部有一片被反覆踩踏過的區域,草莖倒伏著貼在地面上,中間有一處淺淺的臥跡,邊緣散落著幾根棕褐色的毛。他蹲在樹根後面等了一會兒,窪地底部安安靜靜的,除了幾片被風翻動的枯葉之外沒有別的動靜。他朝黑風打了一個手勢,黑風從樹根後面站起來沿著窪地邊緣摸了一圈,耳朵持續朝前轉著,鼻尖在空氣中反覆抽動了幾息,然後退回來蹲在趙鐵軍腳邊,尾巴搭在地面上。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朝窪地更深處看了一眼——臥跡旁邊的泥土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像是鹿科動物起身時蹄子刨地留下的痕跡。他蹲下來把地面上的毛撿了一根在手指間捻了一下,站起來偏頭跟王建軍說了一句:“梅花鹿。臥跡還新,可能就在附近。”
三個人沿著窪地邊緣朝北溝更深處走。林子越來越密,樹幹之間纏著藤蔓和枯枝,腳下的腐殖層更厚也更軟。走了大約兩刻鐘之後黑風在一處坡面根部停住了,耳朵朝前偏了一個角度,尾巴從平舉放低了一線。趙鐵軍跟上去蹲在它旁邊,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坡面根部的灌木叢後面有一道淺棕色的影子閃了一下,然後是一陣短促的蹄聲朝坡面上方跑了幾步又停住了。趙鐵軍把五六半端起來,槍口對準坡面上方的方向。過了幾息,一頭梅花鹿從灌木叢的縫隙間探出半個身子,側著朝坡底的方向看了一陣。它的體型中等,背脊從肩胛到尾根形成一道勻稱的弧線,背上的白色斑點從肩胛一直延伸到腰腹,在斑駁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淺棕色的潤光。耳朵朝兩側轉著,鼻頭在空氣中抽動了兩下,沒有看見趙鐵軍藏身的方向。它在坡面中段站了一會兒,偏著頭朝坡底看了一眼,然後低頭啃了一口草芽。趙鐵軍把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屏住了呼吸。瞄準鏡的十字線落在梅花鹿肩胛後方的位置,距離約莫五十步,風向從坡頂往坡底吹,他的氣味不會飄到鹿的方向。梅花鹿又低頭啃了兩口草芽,側身對著他的方向,肩胛後方那片毛色從淺棕色過渡到深褐色的區域在瞄準鏡中展開了一道清晰的輪廓。趙鐵軍的手指從扳機護圈外側滑到內側,搭在扳機面上方一毫的位置。他屏住呼吸,手指在扳機面上壓了下去。槍聲在坡面兩壁之間炸開的瞬間,梅花鹿的身體猛地彈了起來,前腿在草面上蹬了一下,整個身體朝坡面上方衝了兩步。趙鐵軍拉了一下槍栓,第二發子彈在槍膛裡就位,瞄準鏡的十字線追著梅花鹿偏轉的方向移動了一個角度。梅花鹿衝出大約二十步之後步子開始亂了,左前腿落地的時候打了個趔趄,整個身體朝側面歪了半步,又撐了兩步,前腿一彎栽進了坡面上方的灌木叢根部。趙鐵軍從樹根後面站起來的時候第二發子彈已經上了膛,他端著槍走近到約莫十步的位置,瞄準鏡的十字線對準了梅花鹿頸側的位置。它側躺在灌木叢根部,身體還在輕微地抽動著,前爪在草面上刨了一下又停住了。趙鐵軍端著槍又走近了幾步,在距離梅花鹿約莫五步的位置停住了。它的呼吸從急促變成斷續,從斷續變成間歇,胸腔的起伏幅度越來越小,最後徹底停住了。趙鐵軍又在原地站了幾息,確認了梅花鹿的胸腔不再起伏了,把槍口垂下來,保險撥回原位,從腰後抽出獵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