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推開院門時,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迎了兩步,尾巴搖了幾下又停住了,耳朵朝前轉著。黑雲跟在它後面,兩條狗在院門口蹲穩了,面朝他們回來的方向。趙鐵軍扶著林秀蘭跨過門檻,讓她在灶臺邊的矮凳上坐下來,轉身把布袋擱在案板上,從裡面把那一小包紅棗取出來擱在灶臺角上。他蹲在灶臺邊往灶膛裡添了一根乾柴,把火引著了,鍋裡添了水,從櫃子裡翻出半隻凍著的野雞擱在案板上。凍雞擱了一夜還沒有完全解凍,他用刀背在雞身上敲了兩下把冰碴子敲碎了,又用溫水泡上,蹲在旁邊等著化開。
林秀蘭在矮凳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案板邊想伸手幫忙,被趙鐵軍把她的手攏回來擱在身側:“你坐著,我來。”林秀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收住了,轉身在灶臺邊的矮凳上重新坐下來。趙鐵軍把化開的野雞剁成塊,冷水下鍋焯了一道,撇去浮沫撈出來控幹,鐵鍋燒熱了放了一小勺豬油,油熱了把雞塊倒進去翻炒,加了薑片和蔥段,又倒了一勺醬油,翻炒到雞塊表面掛色了加了兩瓢熱水,蓋上鍋蓋轉小火慢燉著。他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小把幹蘑菇擱在溫水裡泡著,等泡發了撕成條扔進鍋裡,加了鹽和幾顆花椒,鍋蓋重新扣上。灶房裡白汽從鍋蓋邊沿持續地湧出來,混著雞肉和蘑菇的香氣慢慢散開。
趙大山從裡屋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截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幹鞋帶,跑到灶臺邊踮著腳朝鍋裡看了一眼,被趙鐵軍輕輕擋開了:“燙,遠點。”趙大山退了兩步蹲在灶臺邊沿繼續看,鼻頭抽了兩下,聞見了鍋裡冒出來的肉香。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鍋蓋掀開一條縫看了一眼湯色,又蓋上了。他從灶臺邊沿拿起那隻搪瓷盆擱在案板上,把今天從衛生院帶回來的紅棗倒進去幾顆,用溫水洗了一遍擱在一邊。趙大山蹲在灶臺邊沿伸手夠了一下案板上的紅棗,被趙鐵軍把他的手攏回來了,換了一塊幹餅子擱在他掌心裡。趙大山攥著餅子啃了兩口,蹲在灶臺邊沿繼續看鍋。
趙母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擇了一半的豆角,在灶臺邊沿站了一會兒,目光在林秀蘭臉上停了一停,又移到趙鐵軍繫著圍裙蹲在灶臺邊看火候的側影上。她把豆角擱在案板上,走到灶臺邊掀開鍋蓋看了一眼,又蓋上了:“燉得差不多了,再燜一刻鐘。”趙鐵軍把灶膛裡的火調小了一些,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趙母說了一句:“媽,您歇著,今天我來。”趙母把豆角擱在灶臺上,轉身走到裡屋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朝灶房裡看了一眼——趙鐵軍正蹲在灶臺邊把鍋蓋重新掀開攪了一圈,林秀蘭坐在矮凳上看著他忙活的側影,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收住。趙母把門簾子放下來,轉身進了裡屋。
午飯的時候趙鐵軍把雞湯盛了兩碗端上炕桌,一碗擱在林秀蘭面前,一碗擱在自己面前。他又從鍋裡撈了幾塊雞肉擱進林秀蘭碗裡,把幹蘑菇和紅棗也挑了幾顆擱進去。林秀蘭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擱下碗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但碗裡的湯喝得比平時慢了一些,也喝得比平時多了一些。趙大山坐在炕沿邊的凳子上,面前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趙鐵軍給他盛的小半碗雞湯和幾塊撕碎的雞肉。他低頭吃了兩口,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碗裡的雞腿,伸手夠了一下沒夠著,被趙鐵軍把雞腿從自己碗裡夾出來擱進他碗裡。
下午趙鐵軍把碗筷收進灶房洗了,又把灶臺上的東西歸攏了一遍。林秀蘭靠在被垛上歇了一會兒,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想幫著燒火,被趙鐵軍把她手裡的火鉗子抽出來擱在灶臺邊沿,把她按回炕沿邊坐著。林秀蘭坐在炕沿邊看他把灶房裡的活一件一件幹完了,把碗筷收進櫃子裡,把灶臺擦乾淨了,把地掃了,把垃圾攏到灶膛裡燒了。她坐在炕沿邊把趙大山的舊衣裳翻出來疊,疊了兩件之後靠在被垛上歇了一會兒,把手裡那件小褂子擱在膝蓋上,偏頭朝窗外看了一陣。趙鐵軍把灶房收拾完了走到炕沿邊坐下來,把她擱在膝蓋上的那件小褂子拿過來疊好了擱在炕梢,又把她的手攏在掌心裡握了一會兒。趙大山蹲在炕梢邊沿拿幹鞋帶往炕蓆縫裡塞,塞了兩下又抽出來,抬頭朝趙鐵軍的方向喊了一聲:“爸。”趙鐵軍偏頭看了他一眼,趙大山把幹鞋帶遞到他手邊。趙鐵軍接過來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還給他,趙大山把幹鞋帶攥回去擱在膝蓋上,低頭用牙床磨著鞋帶的邊緣。
第二天早上趙鐵軍把灶房裡的水盆端到院子裡,蹲在井臺邊把昨天換下來的髒衣裳泡進盆裡,搓了兩把皂角擱進去,用手掌在盆裡揉了兩下。黑風從屋簷底下走過來蹲在盆旁邊看了一會兒,尾巴搭在地面上。趙大山從灶房門檻裡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截幹鞋帶,跑到井臺邊沿蹲下來看趙鐵軍搓衣裳的動作,伸手在盆裡的水面上拍了兩下,又撿了塊小石子往盆裡扔。石子落進盆裡濺起一小片水花,趙鐵軍把石子從盆底撈出來擱在井臺邊沿,偏頭看了他一眼:“別往盆裡扔石子,衣裳剛搓乾淨。”趙大山把“石子”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又低頭在井臺邊沿找了一塊小石子攥在手裡,被趙鐵軍把石子從掌心裡輕輕抽出來擱回地上。趙大山低頭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掌心,站起來跑回灶房門口蹲下來,把幹鞋帶往門檻縫裡塞了兩下。
王建軍從石橋那頭走過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搓衣裳的側影,走過來蹲在盆旁邊看了一會兒,伸手把盆裡的水攪了一下:“鐵軍哥你還會洗衣服?”趙鐵軍把盆裡的衣裳翻了個面繼續搓著:“不會就學。你嫂子身子重了,我乾點活咋了。”王建軍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偏頭朝灶房門口看了一眼——林秀蘭正坐在炕沿邊疊衣裳,面前的炕桌上擱著一碗溫著的紅棗水,熱氣從碗沿升起來在窗紙前面散成一團薄霧。王建軍收回目光,蹲回盆旁邊把地上的皂角撿起來擱進盆裡:“那我回去讓小梅也把該洗的衣裳收拾收拾,我幫著搓兩把。”趙鐵軍把盆裡的衣裳擰乾了擱在井臺邊沿的乾布上,站起來把盆裡的水倒進牆根底下的菜地裡,偏頭朝王建軍說了一句:“你那隻手使斧頭還行,搓衣裳別把盆底搓穿了。”王建軍從井臺邊沿站起來,把趕棍從牆根底下拿起來橫握在手裡,朝院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那不能,我使斧頭有準頭,搓衣裳也一樣。”趙鐵軍把擰乾的衣裳抖開了搭在晾衣繩上,黑風從井臺邊沿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蹲下,尾巴搭在地面上。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南溝方向那道山脊線看了一眼——七月的日光把山坡上的草照得泛著一層深綠色的潤光,遠處的林子輪廓在午後的空氣裡維持著一道清晰的暗色分界。他轉身進了灶房,在炕桌邊坐下來。林秀蘭把疊好的衣裳碼進櫃子裡,在炕沿邊坐下來端起那碗紅棗水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動了一下又收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