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晌午飯之後趙鐵軍把碗筷收進灶房洗了,灶臺上的鍋蓋扣著,鍋裡還剩小半鍋雞湯在灶膛的餘溫上溫著。趙大山從裡屋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截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幹鞋帶,跑到炕沿邊扒著桌沿朝趙鐵軍看了一眼,又跑回裡屋去了。趙鐵軍把灶臺擦乾淨了走到裡屋門口,看見趙萬山正靠在炕梢的被垛上,收音機天線拉直了擱在炕櫃邊沿,評書的聲音從喇叭裡滲出來在屋裡轉了一圈又被窗紙吸收了。趙母坐在炕沿邊把趙大山的舊衣裳翻出來疊,疊了兩件擱在膝蓋上歇了一會兒。林秀蘭靠在大山這邊的被垛上,手裡攥著一把幹棗在慢慢嚼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趙鐵軍在炕沿邊坐下來,把趙大山從炕梢邊沿撈過來擱在膝蓋上坐好了,偏頭朝炕上幾個人掃了一眼:“今天商量個事。老二的名字,該取一個了。”趙萬山把收音機的聲音擰小了一截,偏頭看了他一眼。趙母把手裡那件小褂子擱在膝蓋上,轉過身來朝炕桌邊挪了挪。林秀蘭把手裡那把幹棗擱在炕桌上,也偏過頭來看著他。趙大山坐在趙鐵軍膝蓋上低頭拿幹鞋帶往趙鐵軍的衣釦縫裡塞,塞了兩下沒塞進去又抽出來了。
趙萬山靠在被垛上把菸袋從嘴角拿下來在炕桌上磕了磕灰,第一個開口:“叫趙二山。大山是老大,老二順著排,二山。”趙鐵軍蹲在炕沿邊把趙大山手裡的幹鞋帶抽出來擱在炕桌上,偏頭朝他爹樂了一下:“爹,這名太土了。二山二山的,跟山裡的石頭似的,叫出去人家還以為咱家孩子是山上撿的。”趙萬山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角,含了一會兒沒有點著:“土名字好養活,你小時候叫鐵蛋,不也長這麼大了。”趙鐵軍把趙大山從膝蓋上放下來擱在炕沿邊坐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膝蓋:“那是小名,大名哪能叫趙鐵蛋。”
趙母把手裡的小褂子疊好了擱在炕梢的衣裳堆上,轉過身來朝炕桌邊湊了湊,嗓門比平時高了一截:“叫趙金寶。金貴,寶貝,聽著就喜慶。”趙鐵軍蹲在炕沿邊把趙大山往炕裡側挪了挪,偏頭朝趙母看了一眼:“媽,這名像地主家的。咱家是獵戶,叫金寶不合適。”趙母把“金寶”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沒有反駁,低頭把趙大山的舊衣裳重新攏了攏。
林秀蘭靠在被垛上把手裡最後一把幹棗擱在炕桌上,偏頭朝趙鐵軍問了一句:“你想叫啥?”趙鐵軍蹲在炕沿邊想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炕櫃邊沿把地圖從櫃子頂上取下來展開看了一眼,在標註了黑熊溝屯和南溝的位置各點了一下,又把地圖摺好了擱回櫃子頂上。他轉回炕沿邊坐下來,把趙大山從炕裡側撈過來擱在膝蓋上坐穩了:“閨女叫趙小雪。冬天生,正好趕上下雪,小雪這名應景。”林秀蘭靠在被垛上把手搭在肚子上,偏頭看了他一眼:“你咋知道是閨女?”趙鐵軍把趙大山手裡的幹鞋帶重新抽出來擱在炕桌上,偏頭朝林秀蘭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就想要閨女,貼心小棉襖。”林秀蘭嘴角的弧度撐開了一線又收住了,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了,低頭看了看自己搭在肚子上的手。
趙萬山把菸袋從嘴角拿下來擱在炕桌上,偏頭朝趙鐵軍問了一句:“萬一是小子呢?”趙鐵軍蹲在炕沿邊把趙大山從膝蓋上放下來擱在炕梢邊沿,站起來走到櫃子邊把茶缸端過來喝了一口水,擱下茶缸的時候偏頭朝他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就趙小松。山上的松樹,皮實,扛得住風。”趙萬山把“趙小松”三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重新把菸袋叼回嘴角,沒有接話,但下巴朝趙鐵軍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趙大山蹲在炕梢邊沿拿幹鞋帶往炕蓆縫裡塞,塞了兩下又抽出來,聽見炕桌邊幾個人在說名字的事,站起來扶著被垛邊沿走到炕桌邊,仰頭看著趙鐵軍的方向,嘴裡含含糊糊地冒了一句:“趙小車!”炕上幾個人同時偏頭看了他一眼。趙鐵軍蹲下來把他抱起來擱在膝蓋上坐好了,偏頭問他:“為啥叫趙小車?”趙大山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截幹鞋帶,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把“車”這個字含在嘴裡嚼了兩遍,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但小臉上掛著一道篤定的弧度。趙鐵軍把他從膝蓋上放下來擱在炕沿邊坐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行,小名先叫小車,大名等生下來再定。”
趙母把炕桌上的碗碟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剛擇好的豆角在灶臺邊沿站了一會兒,偏頭朝裡屋看了一眼——趙鐵軍正蹲在炕沿邊把趙大山手裡的幹鞋帶重新系了個結,林秀蘭靠在被垛上把手搭在肚子上,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完全收住。趙母把豆角擱在灶臺上,轉身走到院子裡蹲在牆根底下把豆角一根一根擇好了擱進盆裡。趙萬山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收音機天線已經收攏了擱在炕櫃邊沿,他走到灶房門口蹲下來把牆角那把老土銃從油布裡翻出來看了一眼,用乾布擦了擦槍管外面的灰,又用油布重新裹好了擱回牆角。趙鐵軍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趙大山那件深藍色卡其布外套,走到灶臺邊沿把外套疊好了擱在炕梢的枕頭邊,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暮色正在從院牆根底下鋪過來,老榆樹的樹影在院子裡拉成了一道道暗色的長條。黑風蹲在院門口,黑雲蹲在它旁邊,兩條狗都面朝院門外面,耳朵朝前豎著。趙鐵軍轉身進了灶房,在炕桌邊坐下來。林秀蘭把碗筷擺上炕桌的時候在炕沿邊站了一瞬,低頭看了他一眼,把一碗熱湯擱在他面前。趙鐵軍把碗裡的湯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裡屋門口看了一眼,趙大山正蹲在炕梢邊沿拿幹鞋帶往炕蓆縫裡塞,嘴裡唸叨著“小車”這個字。他把碗裡的湯喝完了,在炕桌邊坐了一會兒,聽著灶膛裡餘燼的畢剝聲和窗紙外面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