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把碗擱在炕桌上,趙大山蹲在炕梢邊沿拿幹鞋帶往炕蓆縫裡塞,嘴裡還在唸叨“小車”兩個字。他站起來把趙大山從炕梢邊沿撈過來擱在炕沿邊坐著,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八月底的日頭把院子裡的老榆樹葉子曬得捲了邊,樹蔭底下的泥地被踩得乾硬發白。他走到裡屋門口把掛在牆上的地圖取下來展開看了一眼,在標註了老狼溝外圍的位置用手指頭點了一下,又把地圖摺好了擱在炕桌上。
天亮之後趙鐵軍把五六半從牆上取下來檢查了一遍槍膛和彈匣,把獵刀從鞘裡抽出來看了一眼刃口,又從櫃子裡把兩盒備用子彈揣進兜裡。林建國和王建軍前後腳到了,林建國扛著那把短柄斧頭,腰上彆著麻繩,揹簍裡擱著乾糧袋和水囊;王建軍拎著趕棍,腳上換了雙新膠鞋,蹲在井臺邊沿把鞋帶重新緊了一道。劉滿囤來得最晚,進門的時候手裡攥著兩根新削的趕棍,一根自己留著,一根遞給王建軍。趙鐵軍把揹簍上肩,五六半斜挎在背上,走到院門口蹲下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今天你歇著,讓黑雲打頭陣。”黑風蹲在院門口沒有動,耳朵朝前豎著,尾巴搭在地面上。黑雲從屋簷底下走過來蹲在趙鐵軍腳邊,尾巴翹著,耳朵朝前轉著,肩背的線條在晨光裡繃得結實。
出了屯子之後趙鐵軍走在最前面,黑雲跟在他側前方五六步遠的位置探路,鼻子貼著地面走一段就抬起來朝空中嗅一下,尾巴平舉著。黑風跟在隊伍中段偏後的位置,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但耳朵始終朝前豎著,沒有完全退到後面的意思。老黃、老黑和老花跟在最後面,三條老狗的步子比黑風更慢,但鼻子都貼著地面,偶爾停下來聞一聞路邊的灌木根部又跟上來。五條狗在舊獸道上形成了前中後三組,黑雲打頭,黑風居中壓陣,三條老狗殿後做後勤偵察。
沿著西溝北坡的舊獸道走到老狼溝外圍時,趙鐵軍在一處坡面根部停住了。他蹲下來把地面上的痕跡看了一遍——坡面根部的泥土被反覆踩踏過,邊緣的草莖倒伏著貼在地面上,中間有幾處被拱翻的淺坑,坑底的溼泥翻在外面,坑邊散落著幾顆嚼了一半的橡子殼。他在蹄印旁邊又發現了一處被蹭掉樹皮的老柞樹,樹幹上的刮痕新鮮,樹皮剝落的位置離地面約莫二尺高,像是野豬蹭癢時留下的。趙鐵軍蹲下來把刮痕旁邊地面上的糞便挑了一粒出來捏碎了看了看——糞便裡裹著未消化乾淨的橡子殼碎片和幾根細毛,外層還帶著潮氣。他站起來偏頭跟王建軍說了一句:“這群至少有五頭。糞便還新,可能是昨晚留下的。往老狼溝裡面走了。”王建軍蹲下來也看了一眼那堆糞便,站起來把趕棍橫握在手裡,偏頭朝老狼溝更深處的方向看了一眼:“秋圍重點清這片?”
趙鐵軍把地圖從懷裡摸出來展開看了一眼,在標註了老狼溝外圍的位置用手指頭點了一下,又朝老狼溝更深處偏了一下頭。黑雲從側前方跑回來蹲在他腳邊,耳朵朝前豎著,尾巴搭在地面上,鼻尖在空氣中反覆抽動了兩息。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雲後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把地圖摺好收進懷裡,偏頭跟林建國和劉滿囤各看了一眼:“今天把這片外圍摸清。秋圍的時候從三面圍,把豬群趕進老狼溝裡面那片窪地,堵住出口再動手。”他沿著蹄印的方向朝老狼溝更深處走了一段,在一片被灌木半圍住的空地邊沿停住了。空地邊沿的泥土被反覆踩踏過,邊緣的草莖倒伏著貼在地面上,中間有幾處被拱翻的淺坑,坑底的溼泥翻在外面,坑邊散落著幾顆嚼了一半的橡子殼。他在空地邊沿又發現了幾處糞便,新舊不一,分佈範圍比外圍那片更集中。他蹲下來把每處糞便的乾溼程度看了一遍,站起來的時候偏頭跟林建國說了一句:“這片是它們的固定食場。秋圍的時候從東面西面各堵一個人,北面留出口,我在南面高處開槍。”
從老狼溝外圍出來之後趙鐵軍帶著三個人和五條狗沿著舊道往南坡緩道走。走到南坡緩道盡頭那片空地時趙鐵軍把地圖重新展開鋪在石臺上,用鉛筆頭在標註了老狼溝外圍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在圈的東西北三面各畫了一個叉號代表堵截點,在南面畫了一個箭頭代表射擊位。他畫完之後把地圖收好了擱進懷裡,蹲在石臺邊沿把揹簍裡的乾糧袋取出來掰了幾塊餅子分給三個人。五條狗在空地邊沿各自找了位置蹲下了,黑雲蹲在黑風旁邊,老黃老黑老花擠在樹根底下的陰涼處,五條狗在空地邊沿形成了兩個鬆散的叢集。趙鐵軍蹲在石臺邊沿把餅子嚼了嚥下去,站起來把五六半重新背上肩,偏頭朝來時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回到屯子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趙鐵軍把地圖從懷裡取出來擱在炕桌上,用鉛筆頭在標註了老狼溝外圍的位置又畫了一道細線,把秋圍的路線和堵截點重新描了一遍。林建國和劉滿囤把揹簍卸在灶房門口,王建軍把趕棍靠在牆根底下,三個人蹲在院子裡把今天的踩點經過各自說了一遍。趙鐵軍把地圖收好了擱回炕櫃裡,走到灶房門口蹲下來把灶膛裡的火重新引著了,鍋裡添了水燒上。林秀蘭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本翻舊了的賬本,在灶臺邊沿站了一會兒,低頭把今天的進項和出項在賬本上記了一筆。趙鐵軍把碗裡的水喝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八月底的暮色鋪滿了院子,老榆樹的枝椏在月光裡投下幾道細長的暗影。黑風蹲在院門口,黑雲蹲在它旁邊,兩條狗都面朝院門外面,耳朵朝前豎著。趙鐵軍把碗擱回灶臺上,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看了一眼,趙大山已經睡著了,小臉側著貼在枕頭上,手搭在被角上,那截幹鞋帶擱在枕頭邊沿。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灶房,在灶臺邊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乾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