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趙鐵軍就帶著五條狗進了山。黑雲走在最前面探路,步子比平時快了一截,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平舉著,肩背的線條在晨光裡繃得結實。黑風跟在隊伍中段偏後的位置,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但穩當,耳朵始終朝前轉著。老黃、老黑和老花跟在最後面,三條老狗的步子比黑風更慢,但鼻子都貼著地面,偶爾停下來聞一聞路邊的灌木根部又跟上來。趙鐵軍走在黑雲後面約莫七八步遠的位置,五六半斜挎在背上,腰上彆著獵刀和彈藥葫蘆。林建國和王建軍跟在側後方,趕棍橫握在手裡。
走到老狼溝外圍那片坡面根部時,黑雲忽然停住了。它蹲在一棵老柞樹根部,耳朵朝前扣著,尾巴貼在地面上,身體壓得很低。趙鐵軍跟上去蹲在它旁邊,順著黑雲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坡面根部的泥土被反覆踩踏過,邊緣的草莖倒伏著貼在地面上,中間有幾處被拱翻的淺坑,坑底的溼泥翻在外面,坑邊散落著幾顆嚼了一半的橡子殼。他蹲在樹根後面等了一會兒,朝黑雲打了一個手勢。黑雲從樹根後面站起來沿著蹄印的方向摸了過去,黑風跟在側後方,兩條狗在坡面中段分開了一個角度,從兩側朝坡底包了過去。老黃從隊伍後端跟上來,在坡面偏南的位置蹲住了,老黑和老花分別散在東西兩側,五條狗在坡面中段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包圍圈。
趙鐵軍把五六半從背上順下來端在手裡,槍口放低,沿著蹄印的方向往坡底走。走到坡面中段時黑雲在一處灌木叢根部停住了,耳朵朝前扣著,尾巴貼在地面上。趙鐵軍跟上去蹲在它旁邊,順著黑雲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坡底那片被灌木半圍住的窪地邊沿,五頭野豬正散在窪地底部的不同位置,有的低頭拱著地面上的枯葉,有的抬頭朝四周掃了一圈又低下去。最大的那頭脊背寬厚,鬃毛在斑駁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另外四頭體型略小一些,分散在窪地底部的不同角落,各自佔著一小片被拱翻的泥地。趙鐵軍蹲在灌木叢後面把五頭豬的位置和分佈看了一遍,朝黑雲打了一個手勢。黑雲從灌木叢根部躥了出去,壓低身體沿著窪地東側邊緣摸了過去。黑風從側後方跟上來,在窪地北側的高處蹲住了,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平舉著。老黃從南側的土坎邊沿繞了過去,蹲在窪地出口偏東的位置。老黑和老花分別散在東西兩側的灌木根部,五條狗在窪地四周形成了完整的包圍圈。
黑雲在窪地東側忽然加速,從灌木叢邊緣躥了出去,朝窪地底部最大的那頭野豬正面壓了過去。野豬在同一瞬間抬起了頭,耳朵壓平,獠牙朝前,前爪在泥地上刨了一下。黑雲沒有正面撲上去,它在距離野豬約莫五步的位置忽然剎住了,側身朝右邊閃了半個身位,讓野豬的衝勢從它身邊擦過去,自己貼著野豬的側身轉了半圈,重新蹲住了。野豬衝了兩步之後發現側面被堵,轉向了北面,黑風從高處站起來朝坡面下方壓了兩步,野豬被那道居高臨下的影子逼退了半步,轉向了西側。老黑從西側的灌木根部彈了出來,喉嚨裡炸出一聲短促的低吼,身體橫在坡面和窪地之間。野豬被那道橫在面前的黑影逼退了兩步,轉向了南面,老黃從南側的土坎邊沿站了起來,整條狗貼地壓低身體,卡住了窪地唯一的出口。野豬在窪地底部轉了兩圈,被五條狗從五個方向持續地朝中間擠壓,衝了幾次都沒有找到出口,最後停在了窪地中段的一處淺坑裡,側身對著趙鐵軍藏身的方向。
趙鐵軍蹲在灌木叢後面把五六半架在樹杈上,槍口對準了最大的那頭野豬耳根後方的位置。距離約莫五十步,風向從坡頂往坡底吹,他的氣味不會飄到野豬的方向。他扣了一下扳機——槍聲在窪地兩壁之間炸開的瞬間,最大的那頭野豬在瞄準鏡中猛地偏了一下,前腿在泥地上打了個趔趄,整個身體朝側面歪了半步。趙鐵軍拉了一下槍栓,第二發子彈在槍膛裡就位,瞄準鏡的十字線追著野豬偏轉的方向移動了一個角度,落在側頸偏後的位置。他扣下扳機——第二聲槍響在窪地中迴盪開來,野豬的前腿在泥地上猛地一軟,整個身體朝側面栽進了淺坑裡,後腿在泥地上蹬了兩下,又蹬了兩下,幅度越來越小,最後徹底停住了。剩下的四頭野豬在槍響的同一瞬間炸了群,朝窪地四周的出口方向衝了過去,但五條狗從五個方向封住了所有的退路,每一頭豬衝到包圍圈邊緣都被對應的狗壓了回來,在窪地中段重新聚成了一團。趙鐵軍拉了一下槍栓,第三發子彈在槍膛裡就位,瞄準鏡的十字線對準了第二頭野豬頸側的位置,距離約莫四十步。他扣下扳機——第三聲槍響在窪地中迴盪開來,第二頭野豬前腿一軟栽進了泥地裡。第四發子彈接踵而至,第三頭野豬在窪地偏西的位置被擊中,側翻著倒進了一叢枯草裡。第四頭野豬在窪地東側試圖從黑雲守的方向衝出去,被黑雲從側面撞了一下,踉蹌著退回了窪地中段,趙鐵軍的第五發子彈在它轉向的同一瞬間落了下去,彈著點落在頸側偏後的位置,野豬前腿一彎栽進了泥地裡。最後一頭野豬在窪地中段轉了兩圈,被五條狗從五個方向持續壓著,最後停在了原地,趙鐵軍的第六發子彈在它停住的同一瞬間落了下去,彈著點落在耳根後方的位置,野豬側翻著倒進了淺坑裡。
從第一聲槍響到最後一頭野豬倒下,前後不到十五分鐘。趙鐵軍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的時候彈匣已經打空了,他把空彈匣退下來換上備用的,把槍口垂下來,保險撥回原位。黑雲從窪地東側跑回來蹲在他腳邊,尾巴翹著,耳朵朝前豎著,胸口起伏著但呼吸勻實。黑風從北側高處走了下來,在趙鐵軍旁邊蹲住了,尾巴搭在地面上。老黃從南側土坎邊沿走回來,老黑和老花從東西兩側跟上來,五條狗在趙鐵軍腳邊重新聚攏了,圍成了一個鬆散的叢集。王建軍和林建國從兩側的坡面上跑下來,蹲在窪地邊沿把五頭野豬的位置逐一看了一遍。王建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跟著哥打獵跟看戲似的。”趙鐵軍把五六半重新背上肩,蹲在最大的那頭野豬旁邊把獵刀從腰後抽出來,在鞋底上蹭了蹭:“戲是演的,這是真功夫。”
五頭野豬在窪地底部排成了一排。趙鐵軍蹲下來從最大的那頭開始放血和開膛,林建國和王建軍在兩側幫忙按住豬身,五條狗在窪地邊沿各自找了位置蹲下了,耳朵朝外轉著,偶爾有一隻朝某個方向偏一下又收回來。三個人把五頭豬處理完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肉和皮子分裝進揹簍和馱架裡,五頭豬的板油裝了兩隻搪瓷盆。趙鐵軍蹲在窪地邊沿把獵刀洗乾淨了收進鞘裡,站起來把五六半重新檢查了一遍,彈匣壓滿了重新裝回去。三個人揹著馱著五頭豬的肉和皮子沿著舊道往回走,五條狗在隊伍前後形成了鬆散的哨位,黑雲走在最前面,黑風居中壓陣,三條老狗殿後。走到屯子口的時候老榆樹的樹冠在暮色裡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屯子裡的炊煙從各家灶房的煙囪裡升起來,在樹梢之間散成細白的絲線。趙鐵軍進了院子把揹簍卸在灶房門口,五頭豬的肉和皮子分好了擱在石臺上。林秀蘭從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水,擱在井臺邊沿,偏頭朝石臺上那排碼好的肉和皮子看了一眼,又朝趙鐵軍的方向看了一眼。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洗了把手,站起來把碗裡的熱水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林秀蘭的方向說了一句:“今天打了五頭,夠分好幾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