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圍第四天被一場雨截住了。雨從後半夜開始落,細密而均勻,打在窗紙上沙沙響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時候還沒有停的意思。趙鐵軍推開灶房門看了一眼天色——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遠處的山脊線被雨幕遮了大半,只露出幾道模糊的暗色輪廓。院子裡的泥地被雨水泡得鬆軟,踩上去腳底陷進去半寸,抬起來的時候帶出一層溼泥。他把五六半從背上取下來擱回牆上,蹲在灶臺邊把灶膛裡的火重新引著了。
趙大山從裡屋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截幹鞋帶,跑到灶房門口蹲下來,把幹鞋帶往門檻縫裡塞了兩下又抽出來,偏頭朝院子裡看了一眼——雨點打在院牆根底下的水坑裡,濺出一圈一圈的細碎水花。他站起來跑到門檻外面,站在房簷底下伸手接了一把雨水,又縮回來看著掌心裡的水珠從指縫間淌下去,嘴角咧開了一道縫。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鍋裡的水燒上了,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偏頭朝炕上看了一眼——林秀蘭靠在被垛上把趙大山的舊衣裳翻出來疊,疊了兩件擱在膝蓋上歇了一會兒,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雨勢,又低下頭繼續疊。趙鐵軍把門簾子放下來,轉身走到院子裡,朝後院馬廄方向看了一眼——三匹馬在廄門口的乾草上站著,甩了甩尾巴,耳朵朝前轉著,雨點打在廄頂的油氈布上發出密實的悶響。
趙鐵軍在後院的柴火垛旁邊轉了一圈,把淋溼的幾根松木段挑出來碼在牆根底下晾著,又把乾柴往垛中間攏了攏,拿舊油氈布把垛頂重新蓋好了。他蹲在柴火垛邊沿想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跟趙母說了一句:“媽,今天把鐵鍋支院子裡,燉一鍋野豬肉,叫建軍和滿囤他們都過來。”趙母正在灶臺邊和麵,手裡攥著麵糰揉了兩下,偏頭看了他一眼:“下著雨呢,院子裡怎麼支鍋?”趙鐵軍從灶房櫃子裡翻出那隻大鐵鍋擱在門檻邊沿:“搭個棚子。柴火垛邊上有幾根松木,我搬過來搭個簡易棚,雨澆不著鍋就行。”他把松木段扛到院子中間的空地上,在牆根和柴火垛之間搭了一個簡易的棚架,棚頂用舊油氈布蓋了兩層,四角用石頭壓住了,又在棚架底下墊了幾塊磚頭把鐵鍋架起來,底下的火塘圍了一圈石頭。
趙母從灶房裡把切好的野豬肉端出來擱在棚架旁邊的石臺上。肉是昨天從老狼溝打回來的那頭大炮卵子的肋條和五花,肥瘦相間,切成了兩指寬的厚片。趙鐵軍蹲在鐵鍋旁邊把鍋燒熱了,放了一小勺豬油,油化了之後把肉片倒進鍋裡翻炒。肉片在熱鍋裡翻著,表面的脂肪被熱油逼出來,邊緣微微卷起,油脂的氣味從棚架底下升起來,被雨點打在油氈布上的悶響裹著在院子裡散開。他往鍋里加了一勺醬油、一勺糖色、幾片老薑和一把幹辣椒,翻炒到每一塊肉都均勻掛色了,倒了兩瓢熱水進去,蓋上鍋蓋轉小火慢燉著。趙母從灶房裡把新下來的土豆端出來擱在石臺上,蹲在旁邊削皮切塊,切好的土豆塊碼在搪瓷盆裡,白生生的堆了大半盆。
孫小梅是抱著孩子從石橋那頭走過來的。她穿著一件舊雨衣,孩子在懷裡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小臉。進了院子之後她把雨衣解下來搭在門框邊沿,孩子從襁褓裡探出腦袋,目光落在院子中間的棚架和鐵鍋上停了一瞬,然後從她懷裡掙下來跑到房簷底下蹲著,跟趙大山蹲在一起看雨點打在牆根水坑裡濺出的水花。趙大山把幹鞋帶從門檻縫裡抽出來遞給小梅的孩子,兩個孩子蹲在房簷底下把幹鞋帶在水坑裡蘸了一下又拎起來,看著水珠從鞋帶末端滴回水坑裡,四隻小手交替著伸進伸出,把水花濺得越來越遠。王建軍從灶房門口把碗筷搬出來擱在棚架底下的石臺上,蹲在鐵鍋旁邊掀開鍋蓋看了一眼湯色,又蓋上了:“哥,這肉燉得差不多了吧?”趙鐵軍蹲在鍋旁邊把灶膛裡的火調小了一些:“再燜一刻鐘,等土豆下去燉透了才行。”
劉滿囤是最後一個到的。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布袋,布袋裡是幾根新拔的小蔥和一把香菜。他把布袋擱在石臺上,蹲在棚架邊沿朝鐵鍋裡看了一眼,鼻頭抽了兩下,站起來把趕棍靠在牆根底下,在棚架旁邊的磚頭堆上坐下了。趙鐵軍掀開鍋蓋把切好的土豆塊倒進去,加了一勺鹽和幾顆花椒,鍋蓋重新扣上,灶膛裡的火調成了文火。雨點打在棚頂的油氈布上持續地響著,密實而勻實,鍋蓋邊沿的白汽從縫隙間湧出來,在棚架底下散成一團熱霧。趙母把麵糰揉好了擀成薄餅,在鐵鍋邊沿貼了一圈,餅子靠著鍋壁的一面被熱氣烘著,底面慢慢烤出了一層焦黃的硬殼。趙鐵軍蹲在灶膛邊沿往火裡添了一根細柴,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房簷底下看了一眼——趙大山和小梅的孩子正蹲在水坑邊沿拿樹枝撥著水面上的浮葉,兩個人的衣服前襟都被雨點濺溼了一片,但誰也沒有往回跑。
鍋蓋掀開的時候白汽從鍋口湧出來,肉塊在湯裡上下翻著,土豆塊燉得邊角微微化開了,湯汁從清亮變成了濃稠的醬色,表面的油花在雨幕反射的灰白光裡泛著一層暖潤的底色。趙鐵軍拿大勺把鍋裡的肉和土豆攪了一圈,從鍋沿把貼餅子剷下來擱在盤子裡,焦黃的底面朝上,餅心被蒸汽燜得蓬鬆軟和。他把肉和土豆盛進幾隻粗碗裡,澆了湯汁,端到棚架底下的石臺上。王建軍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哥,這湯比城裡館子的湯都好喝。”趙鐵軍把灶膛邊的餘燼壓了壓,蹲下來端起自己那碗:“廢話,這是家裡的味兒。”
雨勢在午後漸漸小了,從密實的雨幕變成了細密的雨絲。棚架底下的石臺上擺滿了碗筷,鍋裡的肉和土豆被撈得只剩鍋底一層濃湯,貼餅子被掰碎了蘸著湯汁吃得乾乾淨淨。趙大山和小梅的孩子從房簷底下跑回來,兩個人的褲腿和袖口都溼了一片,趙鐵軍把兩個人的外套脫下來擰了擰水搭在灶臺邊沿,又拿乾布把兩個人的手擦乾了。趙大山低頭看著自己紅彤彤的掌心,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喊了一聲:“爸。”趙鐵軍蹲下來把他抱起來擱在膝蓋上坐好了,偏頭朝院子裡看了一眼——雨絲落在棚頂的油氈布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落在鐵鍋的鍋蓋上叮咚響著,落在院牆根底下的水坑裡濺出一圈一圈的細碎水花。劉滿囤他媽坐在棚架旁邊的磚頭堆上,手裡攥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的湯喝了大半,正偏頭朝炕上睡著的兩個孩子看著,嘴角的弧度撐開了一線。趙鐵軍把趙大山從膝蓋上放下來擱在炕沿邊坐著,站起來走到鍋邊把鍋底最後一點湯汁盛進碗裡,端到劉滿囤他媽手邊擱好了。老太太接過碗朝他的方向點了一下頭,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院子裡那口還冒著餘溫的鐵鍋看了一眼,又朝棚架底下圍坐的人看了一眼,嘴裡唸叨了一句什麼被雨聲蓋住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