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圍最後一天趙鐵軍帶著五條狗從老狼溝深處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黑雲走在最前面，嘴裡叼著一隻野兔的後腿，步子輕快而穩當。黑風跟在隊伍中段偏後的位置，尾巴翹著，耳朵朝前豎著。老黃、老黑和老花跟在最後面，三條老狗的步子比黑風更慢，但各自嘴裡都叼著東西——老黃嘴裡是一隻被咬斷氣管的山雞，老黑嘴裡叼著一隻灰褐色的獾子，老花嘴裡是一隻野兔。趙鐵軍走在黑雲後面約莫七八步遠的位置，五六半斜挎在背上，腰上彆著獵刀和彈藥葫蘆。林建國和王建軍跟在側後方，每個人的揹簍都裝得滿滿當當的。
回到屯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趙鐵軍把五條狗嘴裡的東西接下來擱在石臺上，把揹簍卸在灶房門口，蹲在井臺邊洗了把手。林秀蘭從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水，擱在井臺邊沿，偏頭朝石臺上那排碼好的獵物看了一眼——野兔三隻、山雞兩隻、獾子一隻，加上揹簍裡那些從老狼溝深處帶回來的皮子和肉塊，這一趟的收穫把石臺佔了大半。趙鐵軍把碗裡的熱水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林秀蘭的方向說了一句：“秋圍收尾了，明天把賬攏一攏。”
第二天早上趙鐵軍把秋圍以來所有的收穫從頭到尾盤了一遍。他把小木屋貨架上的皮子逐張翻出來點了一遍數——野豬十一頭、狍子七頭、獾子六隻、野兔和山雞各若干，黃鼬皮和狐狸皮也收了幾張。他把每一筆進項和林秀蘭賬本上的記錄對了一遍，確認了數量沒有出入，把總數記在了新的一頁上。林秀蘭靠在被垛上把賬本翻到新的一頁，鉛筆頭在紙面上走得密實而勻實，算盤珠子在她的撥動下持續地響了一陣，停下來的時候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看了一眼：“野豬十一頭、狍子七頭、獾子六隻、野兔和山雞加起來三十多隻。皮子和藥材另算，攏共能落一千出頭。”趙鐵軍把賬本拿過來看了一眼最後那排數字，擱回炕桌上：“比去年翻了一番。”
趙鐵軍把兄弟團幾個人叫到院子裡，蹲在石臺邊沿把賬目公開了。林建國蹲在石臺左側，王建軍蹲在右側，劉滿囤蹲在最外側，吳老二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趙鐵軍偏頭看了他一眼，朝院內揚了一下下巴，吳老二跨過門檻在石臺邊沿蹲下來。趙鐵軍把每個人出工的天數和負責的環節報了一遍，按之前定的分成比例把票子數出來擱在石臺上。林建國接過一百二的時候手指頭在票面上停了一瞬才收進懷裡，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看了一眼。王建軍接過一百二的時候低頭數了兩遍，把錢疊好了塞進棉襖內兜裡，用手掌在內兜外面按了一下。劉滿囤接過一百的時候兩隻手攥著票子沒鬆開，低頭看了一會兒，抬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鐵軍哥，我明年想蓋新房。”趙鐵軍把石臺上剩下的零碎票子攏了攏，蹲在劉滿囤對面把賬本合上了：“蓋。我借你。”劉滿囤把票子收進貼身的兜裡，蹲在石臺邊沿沒有立刻站起來，手在兜口按了兩下又按了兩下，才站起來往院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回頭朝趙鐵軍的方向看了一眼。趙鐵軍把賬本擱在石臺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先回去跟你娘商量商量，蓋多大、蓋在哪，商量好了跟我說。”劉滿囤點了點頭，推開院門走了。
吳老二蹲在石臺邊沿把分到的票子收進兜裡，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問了一句：“鐵軍哥，明年開春還去草原不？”趙鐵軍把石臺上的賬本和算盤收進木屋裡擱在貨架上，出來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去。秋天之前把房子蓋了，開春走的時候心裡踏實。”吳老二把“蓋房子”三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點了點頭，推開院門走了。
趙萬海是午後過來的。他拄著柺杖走進院子的時候趙鐵軍正蹲在石臺邊沿把最後幾張皮子翻出來晾著。趙萬海在石臺邊沿站了一會兒，偏頭朝他問了一句：“攏完了？”趙鐵軍把皮子逐張碼好了擱在貨架上，蹲在石臺邊沿把數報了一遍。趙萬海把菸袋從嘴角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蹲在石臺對面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角：“公社那邊今天來了個人，問黑熊溝屯那個趙鐵軍咋這麼能打。我說你打小跟著你爹進山，自己又肯琢磨。”趙鐵軍把石臺邊沿的碎皮屑攏了攏，蹲在趙萬海對面：“誰來的？”趙萬海把菸袋從嘴角拿下來擱在膝蓋上：“公社生產組的，姓周，說是你打獵的產量佔了全屯子的七成，想讓你去公社做個報告。”趙鐵軍把石臺邊沿的碎皮屑掃進簸箕裡，站起來倒進灶膛裡：“報告就不去了，獵戶打獵是本分，沒什麼好報告的。”趙萬海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角，拄著柺杖站起來朝院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我跟他說了你忙，替你推了。”
趙萬海走了之後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灶膛裡的火重新引著了，鍋裡添了水燒上。林秀蘭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本翻舊了的賬本，在灶臺邊沿站了一會兒，低頭把今天的進項和出項在賬本上記了一筆。趙鐵軍把碗裡的水喝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九月底的暮色鋪滿了院子，老榆樹的枝椏在月光裡投下幾道細長的暗影。黑風蹲在院門口，黑雲蹲在它旁邊，兩條狗都面朝院門外面，耳朵朝前豎著。他轉身進了灶房，在炕桌邊坐下來。林秀蘭把碗筷擺上炕桌的時候在炕沿邊站了一瞬，低頭看了他一眼，把一碗熱湯擱在他面前。趙鐵軍把碗裡的湯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裡屋門口看了一眼，趙大山已經睡著了，小臉側著貼在枕頭上，手搭在被角上，那截幹鞋帶擱在枕頭邊沿。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灶房，在灶臺邊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乾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