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雪滿月那天是二月十五，正好趕在正月尾巴上。趙鐵軍頭三天就開始備菜了——殺了兩頭豬，一頭自家留著辦酒用，一頭送給兄弟團和屯裡幾戶困難戶分了肉。灶房裡的兩口大鍋從早到晚沒斷過火，一口燉著殺豬菜，一口燉著野雞蘑菇，灶臺邊沿的案板上碼著切好的五花肉、排骨和幾大盆酸菜絲。趙母帶著孫小梅和林秀蘭她娘在灶房裡忙活，趙鐵軍蹲在灶臺邊管著火候，鍋蓋掀開的間隙白汽裹著肉香從灶房裡湧出來，在院子裡散成一片暖融融的霧。
滿月酒正日子那天，天還沒亮透趙鐵軍就把院子裡的長條桌擺開了。桌子從院牆根底下一直襬到院門外面，借來的凳子高矮不一地排了一圈。他把灶房裡燉好的菜一盆一盆端出來碼在桌上，又從後院把前幾天備好的兩壇苞米燒搬出來擱在石臺邊沿。屯裡的女人們來得早，劉嬸子端著一盆新蒸的饅頭先進了院子，孫老四媳婦挎著一籃子新拔的蔥和香菜，李木匠扛著一捆新劈的柴火靠在牆根底下。男人們來得晚一些，有人拎著酒瓶子，有人揣著菸捲，在院子裡各自找了位置蹲下來嘮嗑。
鎮上的人也來了不少。趙鐵軍前兩年在集市上賣山貨攢下的口碑，加上打虎打狼的名聲傳出去之後，認識他的人越來越多。供銷社的劉大拿騎著腳踏車來的，車後座上綁著一包紅糖和一匹花布；靠山屯的老鄭頭拄著柺杖走了大半個時辰趕過來的，手裡拎著一隻綁著腿的老母雞；還有幾個趙鐵軍叫不上名字但臉熟的獵戶和收山貨的商人，各自帶著禮物在院子裡找了位置坐下了。趙鐵軍站在院門口迎客，懷裡揣著一包拆開的大生產香菸，看見有人進來就遞一根。有人接過煙的時候偏頭朝院子裡掃了一圈，又朝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裡“嘖嘖”了兩聲：“鐵軍你這場面，比公社開大會還熱鬧。”趙鐵軍把煙遞過去劃了根火柴給人點上了，偏頭朝院子裡看了一眼：“都是鄉親們捧場。”
趙大山從裡屋跑出來的時候穿著那件深藍色卡其布外套，袖口挽了一道，手裡攥著那截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幹鞋帶。他跑到院門口在趙鐵軍旁邊站定了，仰頭朝來客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跑到最近的一張桌子旁邊，朝蹲在桌邊的人仰著頭說了一句：“這是我妹妹滿月。”那人低頭看了他一眼，笑著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趙大山又跑到第二張桌子旁邊，朝蹲在桌邊的人又說了一遍：“這是我妹妹滿月。”從桌子這頭跑到那頭，從院子裡跑到院門外，每一桌都站了一下說一遍，說完了跑回趙鐵軍旁邊站一會兒，又跑到下一桌去。趙鐵軍蹲下來把他外套後襬上沾的一片草屑摘掉了，偏頭跟他說了一句：“別跑太遠，就在院子裡。”趙大山把“院子裡”三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點了點頭又跑開了。
趙萬山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換了一件乾淨的深灰色舊褂子，領口翻得整齊，頭髮用溼手抿過。他在炕沿邊把收音機天線拉直了調到那個熟悉的頻段上，評書的聲音從喇叭裡滲出來，在屋裡轉了一圈又被窗紙吸收了。趙母從灶房裡把趙小雪抱出來的時候襁褓用一條新的淺藍色棉布重新包過了，小臉從襁褓邊沿露出來，眼睛半睜半閉的，嘴微微張著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趙萬山從趙母懷裡把孫女接過來攏在臂彎裡，一隻手託著後腦勺，另一隻手託著屁股，姿勢雖然不如趙鐵軍熟練，但穩穩當當的。他在院子裡走了一圈，把襁褓朝每一桌來客的方向都偏了偏，嘴裡跟人說：“我孫女，趙小雪。看看這眉眼，像鐵軍小時候。”有人湊過來看了一眼，說“像鐵軍”，有人又說“像秀蘭”，趙萬山把襁褓重新攏好了擱在臂彎裡，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小臉，嘴角的褶子從眼角一路擴散到了腮邊。
開席之後院子裡更熱鬧了。長條桌上擺滿了菜盆和碗碟，殺豬菜的酸香混著野雞蘑菇的鮮味兒在院子裡散開，苞米燒的酒氣從石臺邊沿飄過來混進菜香裡。趙鐵軍端著酒碗從這桌敬到那桌，碰一下碗沿喝一口，碗裡的苞米燒下了大半。他敬到劉大拿那桌的時候劉大拿正蹲在長條凳上跟旁邊的人嘮嗑，看見他過來把碗端起來碰了一下：“鐵軍你行啊，頭兩年還是個窮小子，現在滿月酒辦得比公社書記家還排場。”趙鐵軍把碗裡的酒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劉大拿的方向說了一句：“大拿叔，您以前照顧我，我記著。”他又端著碗走到老鄭頭那桌，老鄭頭拄著柺杖站起來跟他碰了一下碗沿：“你打虎那事我聽說了，夠膽。”趙鐵軍把碗裡的酒喝乾了，把碗底朝下扣了扣，又倒了一碗。
喝到半程的時候趙鐵軍端著碗走進裡屋看了一眼。林秀蘭靠在被垛上把趙小雪攏在臂彎裡，小東西剛吃飽了奶，嘴微微張著，呼吸勻實。趙鐵軍在炕沿邊蹲下來偏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外面熱鬧，你要不要出去看看？”林秀蘭把襁褓邊角攏了攏，偏頭朝他笑了一下：“你喝你的，我跟閨女待著。”趙鐵軍伸手在她手背上搭了一下，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把碗裡的酒喝乾了，擱下碗又走回院子裡繼續敬酒去了。
午後日頭偏西的時候來客散了大半，院子裡只剩下幾張桌子還坐著人。趙鐵軍把最後幾個客人送出院門的時候步子晃了一下，扶著門框穩住了。趙大山從院子裡跑過來攥住了他的手，仰著頭看著他：“爸你喝多了。”趙鐵軍蹲下來把他抱起來擱在肩膀上扛著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頭朝肩膀上的趙大山說了一句：“爸沒多。今天高興。”趙大山騎在他肩膀上兩隻手攥著他的耳朵，低頭看了看院子裡那些還在吃菜的人，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天際線，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長串話，趙鐵軍只聽清了最後兩個字——“妹妹”。他偏頭朝肩膀上的趙大山看了一眼，小傢伙已經靠在他後腦勺上打起了哈欠，眼睛半眯著。趙鐵軍把他從肩膀上放下來擱在懷裡抱著，走進裡屋在炕沿邊坐下來。林秀蘭把趙小雪從臂彎裡輕輕擱在炕梢的枕頭邊，小東西翻了個身，小臉朝著趙鐵軍的方向偏了偏，眼睛半睜半閉地看了他一會兒又合上了。趙鐵軍把趙大山擱在炕上靠著被垛坐好了，偏頭朝林秀蘭的方向說了一句：“人這一輩子有兩件大喜事，娶媳婦、生孩子。我三年全辦齊了。”林秀蘭把炕桌上的碗筷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隻洗乾淨的抹布在桌角上擦了一遍，在炕沿邊坐下來，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撐開了一線又收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