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把趙大山那件深藍色卡其布外套疊好了擱在炕梢的枕頭邊之後沒有立刻躺下。他蹲在灶臺邊把明天早上要用的東西提前備好了——小米擱在灶臺邊沿的粗瓷碗裡,紅糖塊用油紙包著擱在小米旁邊,幹棗洗了一遍擱在搪瓷盆裡泡著。他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塊前一陣存的野豬蹄擱在案板上,用刀背敲碎了擱進鍋裡,加了水燒上,灶膛裡的火調成了最小的文火,鍋蓋一扣讓它自己煨著。做完這些他才在灶房門口蹲了一會兒,偏頭朝裡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門簾子放下來了,裡面安安靜靜的,偶爾有一兩聲細碎的動靜從門簾子後面透出來,又很快被窗紙吸收了。黑風從院門口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蹲下了,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豎著。趙鐵軍伸手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進了裡屋在炕沿邊坐下來。
天亮之前趙鐵軍就起來了。他先把灶臺上的小米粥熬上了,又把昨晚煨了一夜的豬蹄湯重新燒開,撇掉浮沫,加了鹽和幾顆幹棗。粥熬好了盛進碗裡擱在炕桌上,豬蹄湯盛了半碗擱在粥碗旁邊。林秀蘭靠在枕頭上把粥端過去喝了兩口,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他看了一眼:“你昨晚什麼時候睡的?”趙鐵軍蹲在炕沿邊把趙大山那件薄褂子的領口重新攏了攏:“豬蹄湯煨上之後睡的。湯燉了一夜,蹄筋都化了。”林秀蘭把粥喝完了,端起豬蹄湯喝了兩口,擱下碗的時候在碗沿上搭了一瞬,偏頭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月的日頭從窗紙外面透進來,在炕蓆上鋪了一方淺白色的光斑。趙鐵軍把碗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出來的時候走到炕沿邊把襁褓從林秀蘭臂彎裡輕輕接過來攏在懷裡,低頭看了看那張小臉——小東西比前幾天又舒展了一些,臉上的褶子撐開了大半,鼻頭小小的,嘴唇上還帶著一層細白的奶漬。他把她重新攏好了擱在林秀蘭旁邊,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把鍋裡的水重新燒上了。
趙母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擇了一半的豆角,在灶臺邊沿站了一會兒,偏頭朝趙鐵軍繫著圍裙蹲在灶臺邊看火候的側影看了一眼。她把豆角擱在灶臺上,走到灶臺邊掀開鍋蓋看了一眼,又蓋上了:“今天燉雞?”趙鐵軍把灶膛裡的火調小了一些,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趙母的方向說了一句:“雞昨天就煨上了,今天添了蘑菇,再燉半天就行。”趙母把豆角一根一根擇好了擱進盆裡,在灶臺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偏頭朝裡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林秀蘭靠在枕頭上把襁褓攏在臂彎裡,趙大山蹲在炕梢邊沿拿幹鞋帶往炕蓆縫裡塞,塞了兩下又抽出來,偏頭朝襁褓的方向看了一眼。趙母把擇好的豆角擱進盆裡,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掀開門簾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來回到灶臺邊沿:“你媳婦這回比頭胎的時候氣色好,奶水也足,你不用太擔心。”趙鐵軍把鍋蓋掀開一條縫看了一眼湯色,又蓋上了,蹲在灶臺邊把灶膛裡的碎柴攏了攏:“頭胎的時候家裡窮,坐月子連個雞蛋都捨不得吃。這回不一樣了。”
趙大山從裡屋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截幹鞋帶,跑到灶房門口蹲下來,把幹鞋帶往門檻縫裡塞了兩下又抽出來,站起來跑到趙鐵軍旁邊仰著頭問了一句:“爸,妹妹啥時候會說話?”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鍋蓋重新掀開攪了一圈,偏頭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再過一年。”趙大山把“一年”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幹鞋帶,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那我現在跟她說話她能聽懂嗎?”趙鐵軍把鍋蓋蓋好了,蹲下來把趙大山從地上抱起來擱在灶臺邊的矮凳上坐著,偏頭跟他說了一句:“聽不懂但能感受到。你說話她聽著呢。”趙大山坐在矮凳上把“感受到”三個字含在嘴裡嚼了兩遍,從矮凳上滑下來跑回裡屋,趴在炕沿邊沿把臉湊近襁褓,小聲說了一句什麼。林秀蘭靠在枕頭上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撐開了一線。趙大山說完悄悄話之後從炕沿邊滑下來跑回灶房門口蹲下來,把幹鞋帶往門檻縫裡塞了兩下,又跑回裡屋趴在炕沿邊沿說了第二句悄悄話。就這麼來回跑了四五趟,每一趟都說一句不同的悄悄話,說完就跑出來蹲在門檻邊把幹鞋帶塞兩下再跑回去。
趙鐵軍把鍋裡的雞湯盛了一碗擱在炕桌上,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小包紅糖擱在湯碗旁邊。林秀蘭靠在枕頭上把湯喝了半碗,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趙大山的方向看了一眼——趙大山正趴在炕沿邊沿把臉湊近襁褓,小聲說著什麼。她把手搭在襁褓邊沿輕輕撫了一下,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說了一句:“大山這兩天老趴在這兒跟妹妹說話,有時候說完了還自己笑。”趙鐵軍把空碗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走到炕沿邊蹲下來把趙大山從炕沿邊沿撈過來擱在膝蓋上坐好了,偏頭問他:“你跟妹妹說啥呢?”趙大山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截幹鞋帶,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把“悄悄話”三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但小臉上掛著一道篤定的弧度。趙鐵軍把他從膝蓋上放下來擱在炕沿邊坐著,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把鍋蓋掀開一條縫看了一眼湯色,又蓋上了。
午後趙鐵軍把灶臺上的東西歸攏了一遍,把碗筷收進櫃子裡,把灶臺擦乾淨了,把地掃了。趙母把趙大山的舊衣裳從櫃子裡翻出來重新碼了碼,挑了幾件乾淨的擱在炕梢的枕頭邊備著給趙小雪改小。她把針線筐子端到炕沿邊,戴上頂針開始把一件舊褂子的袖子裁短了一截,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響細密而勻實。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灶膛裡的餘燼壓了壓,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站了一會兒——趙大山正趴在炕沿邊沿把臉湊近襁褓,小聲說著什麼;林秀蘭靠在枕頭上把襁褓攏在臂彎裡,偏頭朝趙大山的方向看著;趙母坐在炕沿邊把改了一半的小褂子攤在膝蓋上繼續縫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