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從上海回來的時候在省城轉了一趟長途汽車,又搭了一輛過路的卡車到鎮上,從鎮上走了一個多時辰的土路回到黑熊溝屯。進了院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灶房的窗紙上透著暖黃色的燈光,趙母在灶臺邊切菜的聲響細密勻實地傳出來。他把帆布包卸在灶房門口,蹲在井臺邊洗了把臉。林秀蘭從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水擱在井臺邊沿,偏頭朝他問了一句:“辦完了?”趙鐵軍把碗裡的熱水喝了一口,從帆布包裡把那截舊報紙取出來擱在井臺邊沿,解開報紙露出裡面的收據。林秀蘭把收據拿起來湊近了看了一遍,擱回報紙上,偏頭朝他的方向問了一句:“老太太那邊沒為難你?”趙鐵軍把碗裡的水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她的方向說了一句:“沒。收了錢簽了收據,還給我倒了杯茶。”
他把帆布包從肩膀上取下來擱在膝蓋上,拉開拉鍊從內層取出一隻小紙袋擱在井臺邊沿。林秀蘭把紙袋拆開來,裡面是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相紙。她把相紙展開,湊近了油燈的光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棵玉蘭樹,枝頭的花苞鼓得密密匝匝的,有幾朵已經綻開了大半,白生生的花瓣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潤亮的底色。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把相紙擱在井臺邊沿上,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問了一句:“這是上海那個院子裡的?”趙鐵軍把帆布包擱回膝蓋上,點了點頭:“前兩年栽的,今年開得比去年好。老太太借了相機給我拍的。”
林秀蘭把相紙重新拿起來看了一遍,手指頭在花瓣的邊沿輕輕碰了一下又收回來了。她把相紙擱在膝蓋上,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說了一句:“真好看。”趙鐵軍把碗裡的水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她的方向說了一句:“明年帶你去,咱們在樹下喝茶。”林秀蘭把相紙拿起來又看了一眼,偏頭朝他的方向問了一句:“那得多少錢。”趙鐵軍把帆布包擱在膝蓋上,站起來把碗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出來的時候偏頭朝她的方向說了一句:“錢掙來就是花的。”
趙大山從裡屋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截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幹鞋帶,跑到井臺邊沿踮著腳朝林秀蘭膝蓋上那張相紙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蹲在灶臺邊的側影,嘴裡含含糊糊地冒了一個字:“花。”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灶膛裡的火撥了撥,偏頭朝他的方向說了一句:“玉蘭花。上海院子裡的。”趙大山把“玉蘭花”三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又低頭看了看相紙上那些白生生的花瓣,伸手夠了一下被林秀蘭把他的手攏回來擱在身側。趙大山把手縮回來擱在膝蓋上,蹲在井臺邊沿把幹鞋帶往石縫裡塞了兩下又抽出來,站起來跑回裡屋去了。
趙鐵軍把灶臺上的碗筷收進櫃子裡,把灶臺擦乾淨了,走到裡屋門口看了一眼——趙小雪在炕梢的襁褓裡睡著了,小臉側著貼在枕頭上,手搭在被角上。趙大山蹲在炕梢邊沿拿幹鞋帶往炕蓆縫裡塞,塞了兩下又抽出來。林秀蘭靠在被垛上把那張相紙重新攤開在膝蓋上看了一遍,偏頭朝趙鐵軍站在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趙鐵軍走到炕沿邊蹲下來,伸手把相紙從她膝蓋上拿起來摺好了,夾進炕桌上那本翻舊了的賬本里。賬本合上的時候相紙的邊角從賬本封皮下面露出一線,在油燈光裡泛著一層淺白色的潤光。林秀蘭把賬本拿過去重新翻開看了一眼夾在裡面的相紙,把賬本合上擱回炕桌角上,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說了一句:“到時候把大山和小雪都帶去。”趙鐵軍把相紙從賬本里取出來重新看了一眼——照片上那棵玉蘭樹的枝頭鼓著密密匝匝的花苞,有幾朵已經綻開了大半,白生生的花瓣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潤亮的底色。他把相紙重新夾進賬本里擱回炕桌角上,站起來走到櫃子邊把地圖從櫃子頂上取下來展開看了一眼,在標註了上海的位置用手指頭點了一下,又把地圖摺好了擱回櫃子頂上。
趙鐵軍把碗裡的水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三月的暮色鋪滿了院子,老榆樹的枝椏在月光裡投下幾道細長的暗影,牆根底下的積雪化了大半,露出來的泥地上留著前一陣踩出來的腳印。黑風蹲在院門口,黑雲蹲在它旁邊,兩條狗都面朝院門外面,耳朵朝前豎著。他轉身進了灶房,在炕桌邊坐下來。林秀蘭把碗筷擺上炕桌的時候在炕沿邊站了一瞬,低頭看了他一眼,把一碗熱湯擱在他面前。趙鐵軍把碗裡的湯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裡屋門口看了一眼——趙大山蹲在炕梢邊沿拿幹鞋帶往炕蓆縫裡塞,趙小雪在襁褓裡翻了個身,小臉朝著趙鐵軍的方向偏了偏,眼睛半睜半閉地看了一會兒又合上了。他把碗裡的湯喝完了,在炕桌邊坐了一會兒,聽著灶膛裡餘燼的畢剝聲和窗紙外面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