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得差不多了。向陽坡上的積雪已經退到了坡頂的背陰處,露出來的地面被日頭曬得泛著一層淺褐色的幹皮,踩上去軟中帶硬,底下的凍土還沒有完全化透。趙鐵軍蹲在院子裡把五六半從牆上取下來檢查了一遍槍膛和彈匣,又蹲下來把獵刀從鞘裡抽出來看了一眼刃口。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走到院門口蹲下了,尾巴翹著,耳朵朝前豎著,身上的冬毛還沒有完全褪盡,底絨蓬鬆,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潤光。黑雲跟在它後面,兩條狗在院門口形成了兩個相對的哨位。趙大山從灶房門檻裡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截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幹鞋帶,跑到趙鐵軍旁邊仰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又跑回灶房門口蹲下來把幹鞋帶往門檻縫裡塞了兩下。
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乾糧袋和水囊塞進揹簍裡,又從櫃子裡翻出兩盒備用子彈揣進兜裡。林秀蘭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水擱在炕桌上,偏頭朝他問了一句:“今天帶大山去?”趙鐵軍把揹簍上肩,蹲在炕沿邊把趙大山那件深藍色卡其布外套從櫃子裡取出來擱在炕沿上,偏頭朝她的方向點了一下頭:“帶他去山邊看看,認認山。”林秀蘭把趙大山從灶房門口叫進來幫他把外套套上,領口那顆釦子系正了,袖口挽了一道。趙大山自己把鞋穿上蹲在門檻邊沿把鞋帶繫好了,站起來跑到趙鐵軍旁邊攥住了他的手。趙鐵軍蹲下來把他抱起來擱在揹簍側兜裡坐著,揹簍的側兜不深,趙大山的兩條腿從側兜邊沿垂下來,手攥著趙鐵軍的衣領邊角。黑風從院門口站起來走在側前方,黑雲跟在側後方,兩個人兩條狗沿著屯子後面的山坡往西溝方向走。
走到西溝北坡中段那片柞木林邊沿時趙鐵軍把趙大山從揹簍側兜裡抱下來擱在地上,蹲下來把五六半從背上順下來端在手裡,偏頭朝趙大山說了一句:“你在這兒坐著看,別出聲。”趙大山在樹根旁邊蹲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跟著趙鐵軍的方向轉過去。黑風從側前方摸到了坡面中段一棵老柞樹根部,蹲下來,耳朵朝前扣著,尾巴貼在地面上。黑雲在另一側也蹲住了。趙鐵軍蹲在趙大山旁邊等了一會兒,坡面下方的灌木叢根部有動靜了——一頭黑褐色的野豬從灌木叢縫隙間慢慢走了出來,低頭拱著雪化後露出來的枯葉層。體型中等,脊背上的鬃毛在斑駁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它在坡面中段站住了,偏頭朝四周掃了一圈,鼻頭在空氣中抽動了兩下。
趙鐵軍把五六半架在樹杈上,槍口對準野豬耳根後方的位置,距離約莫六十步,風向從坡頂往坡底吹。他屏住呼吸,手指從扳機護圈外側滑到內側,搭在扳機面上方一毫的位置。野豬又低頭拱了一下枯葉層,側頸完整地暴露在十字線的中心。趙鐵軍的手指在扳機面上壓了下去。槍聲在坡面兩壁之間炸開的瞬間,野豬的身體猛地偏了一下,前腿在泥地上打了個趔趄,整個身體朝側面歪了半步,但沒有倒。趙鐵軍拉了一下槍栓,第二發子彈在槍膛裡就位,瞄準鏡的十字線追著野豬偏轉的方向移動了一個角度,落在肩胛偏後的位置。他扣下扳機——第二聲槍響在坡面中迴盪開來,野豬的前腿在泥地上猛地一軟,整個身體朝側面栽進了枯葉堆裡,後腿在泥地上蹬了兩下,又蹬了兩下,幅度越來越小,最後徹底停住了。黑風從樹根後面躥了出去,在野豬旁邊繞了一圈,低頭聞了聞頸側的彈孔,退回去蹲在趙鐵軍腳邊。黑雲跟在後面也繞了一圈,兩條狗在野豬兩側蹲穩了。
趙大山在樹根旁邊站起來拍了兩下手,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爸”。趙鐵軍端著槍走近到野豬旁邊蹲下來,把獵刀從腰後抽出來放血和開膛。處理完之後他把野豬捆好了擱在揹簍裡上肩,走回趙大山坐著的位置蹲下來,偏頭朝他的方向說了一句:“這山以後就是你的。”趙大山把“山”這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低頭看了看趙鐵軍擱在膝蓋上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坡面和林子,嘴裡冒了一句:“我也要打獵!”趙鐵軍把揹簍重新上肩,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他的方向說了一句:“等你再長大點。”他牽著趙大山的手走到旁邊一棵老松樹跟前蹲下來,把趙大山的手掌按在樹幹粗糙的皮面上:“這是松樹。咱家的根。”趙大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頭看了看那棵松樹的樹冠,把“松樹”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兩遍。
回程的路上趙大山走累了,步子比來時慢了不少。趙鐵軍蹲在他旁邊等了幾次,最後一次把他抱起來擱在肩膀上扛著走。趙大山騎在他肩膀上兩隻手攥著他的耳朵,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路,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山脊線,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長串話,趙鐵軍只聽清了最後兩個字——“松樹”。他偏頭朝肩膀上的趙大山看了一眼,小傢伙已經靠在他後腦勺上打起了哈欠,眼睛半眯著。趙鐵軍把他從肩膀上放下來擱在懷裡抱著,繼續朝屯子方向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林秀蘭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抬頭看見趙鐵軍懷裡抱著睡著的趙大山,站起來把擇了一半的菜擱在盆裡,走過來把趙大山接過去抱進裡屋了。趙鐵軍把揹簍卸在灶房門口,蹲在井臺邊洗了把手。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蹲下,黑雲跟在它後面,兩條狗都面朝院門外面,耳朵朝前豎著。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西溝方向那道山脊線看了一眼——四月的日光把山坡上的新草照得泛著一層淺綠色的潤光,遠處的林子輪廓在午後的空氣裡維持著一道清晰的暗色分界。他轉身進了灶房,在炕桌邊坐下來。林秀蘭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趙大山脫下來的那件深藍色卡其布外套,在灶臺邊沿站了一會兒,偏頭看了他一眼:“大山今天走累了?”趙鐵軍把碗裡的水喝了一口:“走了一段就抱回來了。他在林子裡蹲著看野豬看了好一會兒,沒鬧。”林秀蘭把外套疊好了擱在炕梢的枕頭邊,在炕沿邊坐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