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蹲在院子裡劈柴時聽見院門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跟著王建軍的嗓門從門口一直響到院子裡：“鐵軍哥！有了！有了！”趙鐵軍手裡的斧頭停在半空，偏頭朝院門方向看了一眼——王建軍站在院門口，褲腿捲到膝蓋上面，腳上那雙舊膠鞋的鞋幫上還沾著泥，一隻手撐著門框喘著粗氣，另一隻手朝趙鐵軍的方向擺了兩下。趙鐵軍把斧頭從木樁上拔出來插回牆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鋸末子，偏頭朝他問了一句：“啥有了？”王建軍從院門口走過來蹲在井臺邊沿，把喘勻了的氣重新吸了一口：“小梅有了！兩個月了！今早去公社衛生院查的，大夫說胎穩！”趙鐵軍蹲下來把地上的碎柴攏了攏，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把碗端出來喝了一口水，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王建軍的方向看了一眼：“好事。你第一個是兒子，第二個隨便。”
王建軍蹲在井臺邊沿搓了搓手，站起來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步又蹲回去，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問了一句：“鐵軍哥，你那個虎骨酒還有沒有？我想討一小瓶給小梅補補。”趙鐵軍把碗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轉身走進裡屋在炕櫃邊沿蹲下來，把櫃子底層那隻封著油布的小罈子搬出來擱在炕沿上。他把壇口的油布揭開一角，一股混著虎骨和藥材的酒氣從壇口湧出來在屋裡散開。他從櫃子裡翻出一隻乾淨的舊玻璃瓶，用溫水洗了一遍擱在炕沿上，把罈子裡的酒倒了大半瓶出來，瓶口用木塞堵嚴實了擱在炕桌上。王建軍跟進來站在炕沿邊，低頭看著那隻玻璃瓶裡暗紅褐色的酒液，伸手在瓶身上輕輕碰了一下又縮回來了：“鐵軍哥，這得多少錢，我——”趙鐵軍把罈子重新封好了擱回櫃子底層，站起來把玻璃瓶從炕桌上拿起來擱進王建軍手裡，偏頭朝他的方向說了一句：“自家釀的，不要錢。拿回去給小梅補補，喝完了再來拿。”王建軍把玻璃瓶攥在手裡，低頭看了一會兒瓶身裡暗紅褐色的酒液，把瓶子擱進棉襖內兜裡，用手掌在兜口按了一下。
趙鐵軍從裡屋出來的時候趙大山正蹲在灶房門檻邊沿拿幹鞋帶往門檻縫裡塞，塞了兩下又抽出來，偏頭朝王建軍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裡含含糊糊地冒了一句：“叔。”王建軍蹲下來在趙大山腦袋上拍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問了一句：“鐵軍哥，你那虎骨酒泡了多久了？”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灶膛裡的火重新引著了，鍋裡添了水燒上：“去年秋天泡的，半年多了。酒勁足，喝的時候兌點水。”王建軍把“兌點水”三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從兜裡把玻璃瓶摸出來又看了一眼，重新塞回內兜裡。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蹲在井臺邊沿把鞋帶重新緊了一道，站起來的時候步子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說了一句：“那我先回去了，小梅還等著呢。”趙鐵軍把鍋蓋掀開一條縫看了一眼湯色，又蓋上了，偏頭朝他的方向點了點頭：“回去吧。路上慢點。”
王建軍走了之後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灶膛裡的餘燼壓了壓，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把牆根底下那捆劈好的柴火重新碼了碼。林秀蘭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本翻舊了的賬本，在灶臺邊沿站了一會兒，低頭把今天的進項和出項在賬本上記了一筆。趙鐵軍把柴火碼好了擱在牆根底下，蹲在井臺邊洗了把手，偏頭朝林秀蘭的方向說了一句：“建軍那邊小梅有了，今早去公社查的。”林秀蘭把賬本合上擱在炕桌角上，偏頭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虎骨酒你給他了？”趙鐵軍把碗裡的水喝了一口：“給了大半瓶。自家釀的，留著也是留著。”林秀蘭把炕桌上的碗筷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隻洗乾淨的抹布在桌角上擦了一遍，在炕沿邊坐下來，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四月的日頭把院子裡的新草照得泛著一層淺綠色的潤光，老榆樹的枝椏上抽出了滿枝新葉，黑風蹲在院門口，黑雲蹲在它旁邊，兩條狗都面朝院門外面，耳朵朝前豎著。
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鍋裡的水重新燒上了，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看了一眼——趙小雪在炕梢的襁褓裡睡著了，小臉側著貼在枕頭上，手搭在被角上。趙大山蹲在炕梢邊沿拿幹鞋帶往炕蓆縫裡塞，塞了兩下又抽出來。趙鐵軍走到炕沿邊蹲下來把趙大山手裡的幹鞋帶抽出來擱在炕桌上，把他從炕梢邊沿撈過來擱在膝蓋上坐好了，偏頭問他：“建軍叔要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你高興不？”趙大山把“小弟弟”三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小妹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截擱在炕桌上的幹鞋帶，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嘴裡冒了一句：“跟小雪一樣？”趙鐵軍把他從膝蓋上放下來擱在炕梢邊沿坐著，站起來走到櫃子邊把地圖從櫃子頂上取下來展開看了一眼，在標註了黑熊溝屯和靠山屯的位置各點了一下，又把地圖摺好了擱回櫃子頂上：“跟小雪一樣。以後你帶著小雪，建軍叔家的孩子也跟著你。”趙大山把“跟著你”三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從炕梢邊沿滑下來跑到灶房門口蹲下來，把幹鞋帶往門檻縫裡塞了兩下又抽出來。
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灶膛裡的餘燼壓了壓，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四月的暮色鋪滿了院子，老榆樹的枝椏在月光裡投下幾道細長的暗影，牆根底下的新草在晚風裡輕輕晃著。他轉身進了灶房，在炕桌邊坐下來。林秀蘭把碗筷擺上炕桌的時候在炕沿邊站了一瞬，低頭看了他一眼，把一碗熱湯擱在他面前。趙鐵軍把碗裡的湯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裡屋門口看了一眼——趙大山蹲在炕梢邊沿拿幹鞋帶往炕蓆縫裡塞，趙小雪在襁褓裡翻了個身，小臉朝著趙鐵軍的方向偏了偏，眼睛半睜半閉地看了一會兒又合上了。他把碗裡的湯喝完了，在炕桌邊坐了一會兒，聽著灶膛裡餘燼的畢剝聲和窗紙外面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