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碗裡的湯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四月的暮色鋪滿了院子,老榆樹的枝椏在月光裡投下幾道細長的暗影。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黑風從院門口站起來迎了兩步又蹲下了,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豎著。黑雲蹲在它旁邊,兩條狗都面朝院門外面。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西溝方向那道山脊線看了一眼,轉身回了灶房。
第二天早上趙鐵軍帶著黑風和黑雲進了西溝。林建國跟在側後方,揹簍裡擱著乾糧袋和水囊。走到北坡中段一片柞木林邊沿時趙鐵軍停住了,蹲在一棵老柞樹根部朝坡面下方的灌木叢方向看了一陣。坡面下方的灌木叢根部有一片被反覆踩踏過的區域,草莖倒伏著貼在地面上,中間有幾處被拱翻的淺坑。趙鐵軍蹲在樹根後面把蹄印的走向看了一遍,偏頭跟林建國打了一個手勢。林建國從側面的坡面繞到了灌木叢後方蹲住了,趙鐵軍朝黑風偏了一下頭。
黑風從側前方躥了出去,壓低身體沿著坡面中段的灌木叢邊緣摸了過去。它的步子極輕,前爪落地之前先在草面上試探一下再壓上重心,每一步都貼著灌木叢根部的陰影走。黑雲跟在側後方約莫五六步遠的位置,學著黑風的步子往前摸。走到坡面中段一片枯枝覆蓋的區域時黑雲的右前爪踩到了一根埋在枯葉底下的乾枝,乾枝斷裂的脆響在安靜的林子裡響了一下。黑風在前面停住了,偏頭朝黑雲的方向看了一眼,耳朵朝後壓了一瞬又豎起來,尾巴從平舉放低了一線。黑雲也停住了,前爪在草面上蹭了一下,尾巴搭在地面上,低頭朝自己踩斷的枯枝方向看了一眼,又抬頭朝黑風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風在原地站了兩息,轉身繼續往前走。黑雲跟在後面重新起步,這一回前爪落地之前先在草面上試探的時間比剛才更長了一些,每一步踩實了再抬下一步。
趙鐵軍蹲在坡面中段的一棵樺樹後面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也沒有打手勢。林建國從側面的坡面繞回來蹲在他旁邊,偏頭朝兩條狗的方向看了一眼,壓著嗓門問了一句:“黑雲踩斷了枯枝,黑風也沒管?”趙鐵軍把目光從兩條狗的背影上收回來,偏頭朝林建國的方向說了一句:“它在教。黑風踩過的地方黑雲跟著踩,黑風停過的地方黑雲跟著停。踩斷了枯枝它自己知道重來。”林建國把“重來”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蹲在樺樹後面繼續看著。
黑風帶著黑雲沿著坡面中段往坡底走了一段,在一條幹溝邊沿停住了。乾溝底部的碎石面上有一串新鮮的野豬蹄印從溝底延伸出來,繞過幾塊凸出的岩石,拐向了坡底更深處。黑風蹲在乾溝邊沿,耳朵朝前扣著,鼻尖在空氣中反覆抽動了兩下,尾巴貼著地面。黑雲跟在它側後方蹲下了,也學著把鼻尖抬起來朝空中嗅了一下,但耳朵的朝向跟黑風偏了約莫半個拳頭的角度,沒有完全對上風向。黑風偏頭朝它的方向看了一眼,用鼻子朝左前方的方向輕輕點了一下。黑雲把耳朵朝那個方向偏了偏,鼻尖重新抽動了兩下,耳朵的朝向跟黑風對上了。黑風站起來沿著蹄印的方向摸了過去,黑雲跟在後面,這一回耳朵的朝向一直跟著黑風保持在同一條線上。
趙鐵軍蹲在坡面中段的樺樹後面把這一幕看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偏頭朝林建國的方向說了一句:“狗教狗比人教狗還管用。黑風教黑雲,它自己知道什麼該教什麼不該教。黑雲學得也快,踩斷枯枝重來,耳朵對風向,都是黑風帶出來的。”林建國從樺樹後面站起來把趕棍橫握在手裡,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問了一句:“黑風當年是張德發教的?”趙鐵軍把五六半從背上順下來端在手裡,沿著坡面往坡底走:“張德發教了它兩年,底子打得好。到咱們手裡之後跟著跑了三年山,該會的都會了。現在輪到它教黑雲。”林建國跟在側後方,把“輪到它教”四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
黑風從乾溝邊沿沿著蹄印的方向摸到了坡底一片被灌木半圍住的空地邊沿,蹲在一棵倒木後面停住了。黑雲跟在它側後方蹲下了,這一回沒有等黑風偏頭看它,自己把耳朵朝前扣著,尾巴貼著地面,身體壓得很低,姿勢跟黑風幾乎一樣。趙鐵軍從坡面上走下來蹲在空地邊沿的另一側,順著兩條狗示意的方向看過去——空地底部的灌木叢根部有一頭黑褐色的野豬正低頭拱著地面上的枯葉層,體型中等,脊背上的鬃毛在斑駁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趙鐵軍把五六半架在倒木的樹杈上,槍口對準野豬耳根後方的位置。他扣了一下扳機——槍聲在空地兩壁之間炸開的瞬間,野豬在瞄準鏡中猛地偏了一下,前腿在泥地上打了個趔趄,整個身體朝側面歪了半步。趙鐵軍拉了一下槍栓,第二發子彈在槍膛裡就位,瞄準鏡的十字線追著野豬偏轉的方向移動了一個角度。他扣下扳機——第二聲槍響在空地中迴盪開來,野豬的前腿在泥地上猛地一軟,整個身體朝側面栽進了枯葉堆裡,後腿蹬了兩下就停住了。黑風從倒木後面躥了出去,黑雲跟在它後面,兩條狗在野豬旁邊各自繞了一圈,退回去蹲在趙鐵軍腳邊。
回程的路上趙鐵軍走在前面,黑風和黑雲跟在側前方和側後方,兩條狗的步伐幾乎一致,後腿落地的時候先收著勁再壓上去,前爪踩在草根和泥地交界的位置,每一步都落得輕而穩。林建國跟在後面,看著黑雲走路的姿勢跟黑風幾乎一樣了,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說了一句:“黑雲連走路都跟黑風一樣了。”趙鐵軍把揹簍帶子往上攏了攏,偏頭朝他的方向說了一句:“老獵犬傳經驗,跟人傳手藝一樣。黑風教黑雲的東西,比我能教的細。”林建國把趕棍橫握在手裡,跟在後面走了一段,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問了一句:“以後黑雲也這麼教小崽?”趙鐵軍偏頭朝前面的兩條狗看了一眼:“等黑雲有了崽,它自己就會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