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是二月底動身的。頭天晚上林秀蘭把前一陣從集市上扯的幾尺藍布裁了裁，給他縫了一件新褂子，領口和袖口的針腳收得密實。趙鐵軍把新褂子套上試了試，袖口的長度剛好到手腕，他活動了兩下胳膊，偏頭朝林秀蘭說了一句“合身”。林秀蘭把剩下的布頭收進櫃子裡，把針線筐擱回炕梢，坐在炕沿邊把趙小雪從襁褓裡輕輕抱起來拍了兩下後背。趙大山蹲在炕梢邊沿拿幹鞋帶往炕蓆縫裡塞，塞了兩下又抽出來，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看了一眼。趙鐵軍把新褂子脫下來疊好了擱在炕沿上，把舊褂子重新套上了。
天沒亮透他就出了門。從黑熊溝屯到鎮上走了一個多時辰，在鎮上搭了一輛過路的卡車到了縣裡，又從縣裡轉了一趟長途汽車到省城，在省城火車站買了往南去的票。火車走了一天兩夜，過山海關的時候趙鐵軍靠著車窗朝外面看了一會兒——關外的地是灰黃灰黃的，過了關之後慢慢變成了一層淺綠，田埂和溝渠在車窗外面鋪成一大片平展展的棋盤格。到上海的時候是午後了，火車在站臺邊沿停穩了，他從行李架上把那隻舊帆布包取下來挎在肩膀上，跟著人流走出了車站。
上海比趙鐵軍前兩年來的時候熱鬧了些。街面上的腳踏車更多了，梧桐樹的枝椏在頭頂伸展開來，把日光濾成一片細碎的斑點灑在人行道上。趙鐵軍沿著記憶裡的路線拐進了一條安靜的馬路，兩旁的老洋房從圍牆和樹蔭後面露出半截磚牆和鐵藝窗框，玉蘭樹的枝頭鼓著一個個青白色的花苞，有幾棵向陽的已經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一線白生生的花瓣邊沿。他在一扇鐵門前面站住了，伸手按了一下門框邊沿的銅鈴。過了一會兒裡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道縫，一個老太太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看見他先是一愣，隨即把門開大了半扇：“小趙？”趙鐵軍朝她點了一下頭：“阿姨，我來結賬。”
老太太把他讓進院子裡，在客廳的舊沙發上坐下來，從茶几底下的抽屜裡翻出一隻舊鐵盒擱在桌面上，開啟來把裡面的賬本和收據逐張找出來攤在茶几上。趙鐵軍把那隻帆布包從肩膀上取下來擱在膝蓋上，拉開拉鍊從裡面取出一隻油紙包著的方方正正的東西，解開油紙露出一摞碼得整整齊齊的票子。他把票子擱在茶几上朝老太太的方向推了推：“尾款一千二，您數數。”老太太把票子拿過去在手指間翻了兩遍，又對著窗外的光看了一遍票面上的水印，從茶几底下摸出老花鏡戴上，把賬本上的最後一筆數重新算了一遍。她把老花鏡從鼻樑上拿下來擱在茶几邊沿，從鐵盒裡取出一張空白收據填了日期和金額，簽了名按了手印，推到趙鐵軍面前：“小趙你是我見過最守信的大陸人。”趙鐵軍把收據拿起來摺好了擱進帆布包內層，偏頭朝老太太的方向說了一句：“說話得算話。”
老太太把票子收進鐵盒裡，把鐵盒擱回茶几底下的抽屜裡，站起來走到客廳門口朝院子裡看了一眼。她回頭朝趙鐵軍問了一句：“喝杯茶再走？”趙鐵軍把帆布包挎在肩膀上，站起來跟著她走到院子裡。院牆根底下的那棵玉蘭樹比前兩年長高了一截，枝頭的花苞鼓得密密匝匝的，有幾朵向陽的已經綻開了大半，白生生的花瓣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潤亮的底色。趙鐵軍站在玉蘭樹下面仰頭看了一會兒，伸手夠了一下最低那根枝椏上的花苞，手指在花瓣邊沿輕輕碰了一下又收回來了。老太太站在客廳門口的臺階上看著他，偏頭朝他的方向說了一句：“今年開得早，你來得巧。”趙鐵軍把帆布包從肩膀上取下來擱在腳邊的石階上，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偏頭朝老太太的方向問了一句：“阿姨，借您的相機用一下行不行？”老太太把相機從客廳裡取出來遞給他。趙鐵軍端著相機對準了那棵玉蘭樹，調了調焦距，按了一下快門。快門落下去的聲響在安靜的院子裡響了一下，他把相機收好了還給老太太，從帆布包裡摸出一張疊好的舊報紙，把收據夾在報紙裡重新擱回包內層。
從洋房院子裡出來的時候趙鐵軍沿著那條安靜的馬路走了一段。路兩旁的玉蘭樹一棵接著一棵，枝頭的花苞從青白色過渡到淺粉色再到純白色，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不同層次的潤光。他在一處路口停下來，朝馬路對面的一扇鐵門看了一眼——那戶人家的院牆根底下也種著一棵玉蘭，樹冠從圍牆後面探出來大半，枝頭的花苞鼓得密密匝匝的，有幾個已經綻開了大半，花瓣在風裡輕輕晃著。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老頭正蹲在院門口的石階上擇菜，看見趙鐵軍站在路口朝玉蘭樹的方向看，偏頭朝他問了一句：“來看房子的？”趙鐵軍把帆布包從肩膀上取下來拎在手裡，朝老頭點了一下頭：“嗯，前兩年置的。”老頭把手裡那把擇好的菜擱在膝蓋上，偏頭朝他的方向打量了一眼：“你真有眼光。這地段過兩年還得漲。”趙鐵軍把帆布包重新挎上肩膀，朝老頭的方向說了一句：“等我媳婦孩子來了，請大家吃飯。”老頭把菜從膝蓋上攏起來擱進盆裡，朝他擺了一下手：“行，到時候我過來喝一杯。”
趙鐵軍沿著原路走回火車站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他在候車室的長條椅上坐下來，把帆布包擱在膝蓋上，從側兜裡摸出幹餅子掰了一塊嚼著。候車室的窗外能看見站臺邊沿的一棵玉蘭樹，枝頭的花苞在暮色裡泛著一層灰白色的薄光。他把餅子嚼完了嚥下去，從帆布包裡把那截舊報紙取出來看了一眼夾在裡面的收據——收據上的墨字在候車室的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底色，老太太的簽名和手印清楚周正。他把收據重新夾回報紙裡擱回包內層，把帆布包的拉鍊重新拉好了擱在膝蓋上。檢票口的方向傳來一陣廣播聲，他站起來把帆布包重新挎在肩膀上，跟著人流朝檢票口走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