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想起父親的話——江湖路遠,往事不提也罷。原來,不是不提,是提不了。三十年的沉睡,抹去了他的記憶,只留下最本能的東西——打鐵,教兒子刀法,還有……還有等。
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你教我刀馬訣,陳默的聲音沙啞,是為了讓我使刀馬歸一,復活他?
快馬張搖了搖頭:是為了讓你替他使。他使過一次,油盡燈枯,不能再使。但你……你有他的血脈,也有我的。孿生子的血脈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刀馬營之血。你可以使刀馬歸一,不需要死,只需要……
只需要什麼?
只需要,快馬張走近,近到能觸碰陳默的臉,像觸碰三十年前的自己,只需要你承認,你是我的兒子。不是陳鐵山的,是我的。當年你娘懷的,是雙胞胎。一個給了你爹,一個……一個給了我。但你爹不知道,他以為你是他的,我也以為你是他的。直到三年前,我喚醒他,用血脈測試,才發現……
陳默的刀完全出鞘。
不是指向快馬張,是指向地面。他的手在顫抖,像風中的枯葉。三個月,九十天,老瞎子教他刀馬訣,給他講刀馬營的歷史,說要替他爹爭取三個月。原來,這三個月,是為了讓他接受這個真相?
證據呢?他問。
快馬張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一塊玉佩,和陳默母親的那塊一模一樣,但背面刻著的名字不同。不是柳如煙張如煙。
你孃的本名,快馬張說,她嫁給我的時候,叫張如煙。後來逃難,改了姓。你爹以為她姓柳,我也以為她姓柳。直到三年前,我在血衣侯的檔案裡,看到她的真名,看到……看到我們成親的記錄。
陳默接過玉佩,感到一種灼熱的刺痛。不是玉燙,是某種從心底燒起來的東西,像火,像熔岩,像三千英魂的憤怒和嘲笑。
所以,他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是你的兒子。我爹……陳鐵山,是我的……
是你的伯父,快馬張說,也是你的養父。他養了你十六年,教你打鐵,教你刀法,教你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他以為你是他的兒子,我也以為你是我的兒子。我們都錯了,但……但也都對。
他走近陳默,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那是他自己的氣息,血脈的氣息,像鏡子裡的倒影,像三十年前的幽靈。
陳默,他說,我不求你認我。我只求你,救他。救你爹,救你伯父,救那個替你擋了十六年刀、又替你養了十六年的人。使刀馬歸一,讓他活過來。然後,你想跟誰走,想認誰當爹,都隨你。
陳默看著手中的玉佩,看著面前這張和父親一模一樣的臉。他想起青石鎮的鐵匠鋪,想起爐火的溫度,想起父親教他打鐵時說的話——好刀要經千錘百煉,但最重要的是最後一錘。
現在,他要打最後一錘了。
血衣侯呢?他問,你說他也會在。
快馬張的臉色變了。他轉向寺門的方向,月光下,一道血色的身影正緩緩走來——不是一個人,是一隊人,玄甲黑馬,紅纓長槍,和洛陽城門口一樣。
他一直在,快馬張的聲音很輕,在等我們的決定。如果我們聯手,他殺不了我們。如果我們內鬥,他……他可以收網了。
血衣侯走近了。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俊美如女子,眼神冷如蛇。他的手中握著一樣東西——第四塊刀馬令,漆黑的,像被地獄之火淬鍊過。
快馬張,他的聲音像絲綢滑過皮膚,你話太多了。我讓你帶他來這裡,是為了讓他選擇,不是為了讓你講故事。
故事?快馬張冷笑,這是真相。三十年前,你逼我出賣刀馬營,用的是陳默的命。現在,你想逼他使刀馬歸一,用的是誰的命?
血衣侯笑了,笑容裡沒有溫度:用的是他自己的命。或者,他轉向陳默,淡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閃爍,用的是他心上人的命。柳青衣,或者柳白衣,或者……或者那個在亂葬崗等他的、真正的柳青衣。
陳默的刀指向血衣侯:你說什麼?
我說,血衣侯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一根銀簪,簪頭淬著幽藍的光,柳青衣沒死。柳白衣騙你的。她需要柳青衣活著,需要她當,需要她……需要她當籌碼,逼你就範。
他將銀簪拋給陳默,陳默接住,感到一種奇異的冰冷——和柳青衣的銀簪一模一樣,但簪身上刻著一個小小的符號,馬與刀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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