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鎖龍窟回雁門關的路，來時走了一天，回去只要半天。
正氣溪流的水位在霜降過後慢慢回升，溪面從半尺漲回三尺，崖壁兩側的薄霜被正午的日頭曬化了，順著石縫往下淌。陳默走到雁門關城牆根下時，佘霜歸正拄著柺杖站在垛口後面，手裡端著那隻箍了鐵絲的舊碗。
“水位今早開始漲了。”佘霜歸把碗放在垛口上，碗裡的蠱絲水已經倒進了正氣溪流，碗底只剩一層極薄極薄的青灰色水膜，“鷹嘴的弩機沒響——蠱絲順水漂到鷹嘴石底下的時候，弩機上的蠱蟲聞到蠱絲味全縮回了弩匣。弩機成了死鐵。以後從雁門關往西走，不用翻鷹嘴崖了。”
陳默走上城樓，把腰間那把新入鞘的瓷刀解下來放在垛口上。瓷刀刀身雪白，刀身上那行“你心裡插著誰的刀”在正午的日頭下泛著極淡極淡的青灰色。刀鞘是血十三的空刀鞘，鞘底那個箭孔還在。
“九千歲把刀拔了。”他在垛口後面坐下來，把四把刀一把一把解下來排在城磚上，“拔刀之前我把問水刀鞘給了他。刀尖插進鞘口老阿寧的血跡裡，刀身拔出來之後心口裂縫被老阿寧的血封住了。他說能多活一刻——夠他走到問水寨。”
“他走得到嗎？”
“不知道。但他走之前說了一句話——‘青衣在問水寨等我，不讓她再等了。’”陳默把手按在瓷刀刀身上，“血衣侯還活著。他在鎖龍窟門縫夾層裡封了不知多少年，用正氣溪流養著三千血衣衛。霜降那天水位降了三尺，門縫自己開了。他把瓷刀碎片從泉眼裡拼回來——這把刀是他摔碎的，現在拼好了。他讓我帶一句話給問水寨。”
“帶給誰？”
“等歸。老阿寧的女兒，阿寧的姐姐，改了名字叫等歸的那個人。”陳默站起來，看著佘霜歸，“你之前說她是我娘。血衣侯抱著我到問水寨門口那天，她從寨門裡走出來，把瓷碗摔碎在青石板上，說不要血衣侯的兒子還債，要血衣侯欠她一輩子。然後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放進老井裡。老井的水位從那天起漲了三寸——那是她的眼淚。”
佘霜歸拄著柺杖沉默了很久。城牆上四隻碗並排放在垛口後面，碗底的字在正午的日頭下同時亮了一下。
“她是你娘——不是生你的娘，是接你的娘。血衣侯把你從寨門口抱走的時候，她站在寨門口看著你哭。你哭一聲，她就往老井裡放一片碎瓷。你哭了兩聲，她放了兩片。你哭了不知多少聲，她把整隻碗的碎瓷全放進了井裡。然後她改名叫等歸。等歸——等血衣侯回來，也等那個在寨門口哭的嬰兒長大。她等的是兩個人。一個是你爹，一個是你。”
“我現在就去問水寨。”陳默把四把刀一把一把掛回腰間。無名刀、血衣侯佩刀、瓷刀在血十三的空刀鞘裡、問水刀鞘，四把刀碰在一起，在正午的城牆上發出極輕極細的響聲。
“在去問水寨之前，先去一趟忠烈碑。”佘霜歸拄著柺杖往城樓下走，“九千歲欠你爹一個名字。”
忠烈碑碑座石階上，新刻的“周家欠鳳脈的債”和“鳳脈欠王淵一口氣”兩行字旁邊，多了一行極細極淡的新刻痕。刻痕邊緣還掛著新鮮的鐵屑——九千歲出鎖龍窟之後先來了這裡。他用拔刀之後還在滲血的手指在碑座上刻了第三個名字：“陳鐵匠——端碗的人。”
陳默蹲下來，指尖沿著那行刻痕摸了一遍。刻痕深淺不一，越到後面越淺，最後一個“人”字的捺只刻了一半就斷了——九千歲刻到一半手指脫了力，用指甲刮完了最後半筆。刻痕邊緣殘留著極淡極淡的青灰色血漬，和問水刀鞘鞘口那道血跡化開之後的顏色一模一樣。
“他只刻了一個名字。”陳默站起來，從腰間拔出無名刀，刀尖點在“陳鐵匠”三個字旁邊，“他還欠另一個名字。”
他極輕極慢地在碑座石階上刻下四個字——“等歸。阿寧。”
刻完之後他把無名刀收回鞘裡，轉身往城牆根下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從懷裡取出那隻箍了鐵絲的舊碗，放在忠烈碑碑座上，和葉秋生的碗並排。五隻碗並排放在碑座上，碗底的字在正午的日頭下極輕極快地同時亮了一下——趙石頭的紅漆印在問水寨，太行驛站舊碗在垛口上，箍鐵絲的碗在這裡，葉秋生的碗也在這裡。還有一隻碗沒有刻字，碗沿上有豁口，是阿寧磕的。
陳默把那隻碗拿起來，碗沿上的豁口在日光下泛著極淡極淡的青灰色。和他爹在碎葉城打的第一隻鐵碗一模一樣的豁口。
“這隻碗我帶去問水寨。阿寧磕的碗，該還給她。”
他從雁門關出發，沿著正氣溪流往西走。來時的路走了十幾天，回去的路只走了七天。過了鐵門關，閘門背面陳鐵匠刻的那行字還在。過了黑石隘，崖壁上阿寧的蠱蟲蝕出的裂縫還在。過了斷流處，黑石劈縫裡湧出來的正氣溪流重新變涼了。溪面上漂著新一茬蠱絲，是阿寧今年霜降之後在蠱林新放的。蠱絲極細極細，在戈壁灰白色的天光裡泛著極淡極淡的青灰色。
走到碎葉城那天傍晚，老鐵匠蹲在城門洞裡打碗。爐火燒得極旺，鐵砧上擺著一隻剛打好的新碗，碗底還沒刻字。
“你回來了。”老鐵匠沒抬頭，左手鉗子夾著碗沿，右手握錘極輕極慢地敲，敲一錘翻一面，敲三錘停一下，“你姐昨天從問水寨出來，路過碎葉城，在鋪子裡坐了一夜。她說阿寧從蠱林回來了，帶回來一批新蠱絲。還說有個男人走到了問水寨門口，在青石板上跪了一夜。天亮之後阿寧從寨門裡出來，端了一碗蠱林老井的水給他喝。他喝完就走了——往雁門關方向走的。你姐說他走路的時候左胸口有一道疤，疤裡往外滲青灰色的水，不是血。”
“九千歲。”陳默在淬火槽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槽水裡。水溫極涼，和那年他第一次在鐵匠鋪裡摸到槽底老晶核時的涼意一模一樣，“他喝完了阿寧的水——老阿寧留給他的那碗蠱林老井的水。喝完就走了。”
“你姐說他走的時候臉上在笑。笑了很久，從問水寨一直笑到碎葉城。進了城門洞還在笑。她說那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看見她爹笑。”老鐵匠把打好的碗放在淬火槽裡嗤了一下，水汽騰起來，罩住了他的臉，“你姐走了之後，我想起一件事。多年前九千歲截斷正氣溪流之前，也來過碎葉城。那時候他還不叫九千歲，叫柳問水。他在我鋪子裡打了一把刀鞘——就是你現在腰間掛的那把問水刀鞘。打完刀鞘之後他問我，能不能在鞘口刻一行字。我說刻什麼。他說刻一個‘寧’字。但後來他沒刻——他說刀鞘是要送給阿寧的，刻在鞘口怕割傷她的嘴唇。他把字刻在了刀尖上。那把刀後來插進了他心裡。”
陳默把問水刀鞘從腰間解下來。鞘口那道血跡化開之後變成了極淡極淡的青灰色，和正氣溪流水面的顏色一樣。他把刀鞘放在淬火槽邊。
“刀尖上的‘寧’字歸鞘了。刀鞘在這裡——你替我還給問水寨。”
“你自己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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