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接過瓷碗,碗底“等歸”兩個字在他掌心裡極輕極快地亮了一下。他把瓷碗收進懷裡,和箍鐵絲的舊碗貼在一起。
從碎葉城到問水寨的路走了三天。過了斷流處,過了黑石隘,正氣溪流兩岸的竹林越來越密。走到問水寨門口時,寨門敞開著。門板上那兩個字旁邊,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是刀尖刻的,筆畫極細極淡。刻痕邊緣還殘留著極淡極淡的青灰色血漬——九千歲留下的。
那行字寫的是:“問水者,歸已至。”
青石板上放著一隻碗。碗是鐵打的,碗沿上有豁口,碗底沒刻字。是陳默留在雁門關的那隻箍鐵絲舊碗——老鐵匠補好了豁口,放進正氣溪流裡漂到了問水寨。碗裡盛著半碗水,水面極平極靜。
柳青衣從寨門裡走出來,赤腳踩在青石板上。她瘦了不少,眼眶還是紅的,但瞳孔深處那層金色比之前更亮了。
“他來了。”她看著陳默,“霜降第二天傍晚到的,在青石板上跪了一夜。天亮之後阿寧從寨門裡出來,端了一碗蠱林老井的水。他喝完水,把碗放在石板上,站起來往竹林深處走。走到老阿寧墳前,把問水刀鞘放在石碑底座上。鞘口朝下,倒扣在石面上。鞘口殘留的老阿寧的血滲進石碑底座的石縫裡——他說那是還老阿寧的。還完之後他走到老井邊上,在井沿上刻了兩個字——‘問水’。刻完他就走了。”
“去哪裡?”
“雁門關方向。他說他還欠一個名字沒刻完——刻到一半手指脫了力,用指甲刮完的最後半筆。他要回去把那半筆補上。”柳青衣在青石板邊緣坐下來,把腳浸進正氣溪流裡,“我問他欠什麼名字。他說欠陳鐵匠一個‘人’字——‘端碗的人’的‘人’字。那一捺他只刻了一半。他還說我娘埋在正氣溪流邊上,墳前石碑上刻著一隻碗。碗是空的,等他去填。他要去填一碗水。”
“他沒有等你?”
“等了。在寨門口跪了一夜就是在等我。天亮我從寨門裡出來的時候他看著我笑了很久,說‘青衣,爹把刀拔了。刀尖上刻著阿寧的名字,刀身上刻著你孃的名字,刀柄上刻著你的名字。三把刀都歸鞘了。爹不欠你了——但爹欠你娘一碗水。爹去還她。’然後他站起來走了。我看著他走遠,走到竹林盡頭拐彎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睛裡的鐵鏽色沒了,變成了正氣溪流的顏色。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眼睛裡沒有刀。”
陳默把懷裡那隻拼好的瓷碗取出來放在青石板上,和九千歲喝完水留下的鐵碗並排。瓷碗碗底刻著“等歸”,鐵碗碗沿補過豁口。
“這隻瓷碗是當年你爹放在青石板上的。等歸把它摔碎了,碎瓷片沉在老井底被水衝了太多年,衝到碎葉城淬火槽底結成了晶核。晶核剛才在我指尖裂開了,碎瓷片拼回了這隻碗。碗拼好了,等歸不等了。但等歸在哪裡?我從雁門關走到鎖龍窟,從鎖龍窟走回雁門關,又從雁門關走到問水寨。走了幾千里路,把刀鞘送給了九千歲,把碗還到了問水寨。現在我要見等歸——我娘。”
柳青衣沒有說話。她把腳從溪水裡抽出來,站起身往竹林深處走去。
竹林深處,老井邊上那座空墳前面的石碑被人挪開了。墳坑是空的,坑底鋪著一層碎瓷片——當年等歸摔碎的那隻瓷碗,碎瓷片大部分被她放進了老井裡,剩下這幾片她鋪在了給自己立的空墳底下。瓷片上刻著極細極淡的字跡,每片瓷片上刻一個字,連起來是一句話:“等你長大。等你回來。等你端碗。等歸不等了——不等你欠我。等你歸。”
陳默在墳坑邊蹲下來,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撿到最後一片時,指尖觸到坑底一層極細極細的青灰色粉末——蠱絲灰。和他在斷流處瓦罐底見到的一模一樣。
“她在這裡躺過?”他抬頭看著柳青衣。
“躺過。不是死了——是在等。每年霜降那天她躺進墳坑裡,把碎瓷片鋪在身上,閉上眼睛等。等到第二年春分正氣溪流水位漲回三尺,她從墳坑裡爬出來,去蠱林幫阿寧放蠱蟲。放了這麼多年蠱蟲,放了這麼多年等。今年霜降她沒有躺進來——她說水位要降三尺,她要去鎖龍窟接一個人。”
“誰?”
柳青衣在老井邊蹲下來,把手伸進井水裡。井底沉著不知多少片碎瓷,在水光裡極輕極快地亮著。她撈起一片碎瓷,翻過來給陳默看。碎瓷上刻著兩個字——“血衣。”
“她在井邊摸碎瓷片摸了太多年,摸到碎瓷上的字都平了。只有這片碎瓷上的字她留著——她說是血衣侯摔碎瓷刀的時候,刀尖崩下來的一小片瓷。上面刻的是他的名字。她每年霜降去鎖龍窟方向走一段,走到走不動了就回來。今年霜降她走了。走之前對我說——‘水位降了,門縫開了。他能出來了。我去接他。’”
陳默把瓷片握在掌心裡。碎瓷觸手極涼,和正氣溪流源頭的水一樣涼。他站起來看著老井邊上那條往東延伸的小徑,是他來時走過的路。等歸走了同一條路,反方向,從問水寨往鎖龍窟去接血衣侯。
“她從哪條路走的?”
“暗渠。老井底下那條暗渠,直通斷流處。她說走暗渠快——一天一夜就能到。從斷流處再往東走,十二天到鎖龍窟。現在霜降過了不止半個月,她該到了。”柳青衣把腳從井沿上放下來,“你去鎖龍窟的時候在路上沒有遇見她?”
“沒有。我來的時候走的是正氣溪流邊上。她走暗渠,我走溪邊——剛好錯過了。”陳默把碎瓷片收進懷裡,和箍鐵絲舊碗貼在一起,“但她到了鎖龍窟之後,看見的不會是血衣侯。血衣侯在門縫夾層裡封了太多年,正氣溪流的水把他浸潤了太多年。他出來的時候不是走出來的——是和水一起流出來的。正氣溪流從泉眼湧出來,穿過門縫夾層,帶著他的骨血往西流。等歸在鎖龍窟等不到他——要在正氣溪流流過的路上等。碎葉城、鐵門關、黑石隘、斷流處、問水寨。她要沿著溪流往回走,在溪邊等他。”
柳青衣站起來,走到正氣溪流邊。溪水從老井邊上流過,往西流進竹林,往東流往雁門關。溪面上漂著阿寧新放的蠱絲,極細極細,在竹林青灰色天光裡泛著極淡極淡的青灰色。
“那我在這裡等。等她回來,等他回來,等你回來——等所有人都回來。”她把那隻箍鐵絲的鐵碗從青石板上拿起來,舀了半碗正氣溪流的水,端到嘴邊抿了一口,“那年我在雁門關城牆上第一次看見你,你端著一碗水問我喝不喝。我說不喝。現在我在問水寨等你回來,你端一碗水問我等不等——我等。”
陳默把瓷碗從青石板上拿起來,碗底“等歸”兩個字在水光裡極輕極快地閃了一下。他把碗端到老井邊,舀了一碗蠱林老井的水,放在墳坑邊緣。
“這碗水給等歸。井水是老阿寧渴死之前最後喝的那口井。阿寧用三千碗井水告訴她娘不恨了。等歸用這碗水接她等的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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