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馬江湖》第447章 少年天子欲收權(1)

作者:受傷的鴿子·2小時前

七月十五,中元節。陳默抵達京城。

這次入京他只帶了兩個人——薛五和沈紅妝。柳青衣留在碎葉城,以鎮北軍文書參贊的身份主持鎮北軍府日常文書往來,阿寧隨她一同留在軍醫所,冷玉衡和霍天雄坐鎮北境。沈紅妝此番進京不僅是為了陪陳默赴宴,更是以鎮北軍軍械司司正的身份向兵部遞交軍械司下半年的鐵料調撥計劃——北境烽火臺重建所需的鐵釘、鐵鏈、鐵箍還有大半未完成,她需要兵部批一批額外的寒鐵礦石。

吳總管在承天門外等著,親自引二人入宮。薛五留在宮門口按刀警戒,沈紅妝隨陳默一同進殿。太后賜宴的地點在華音殿——和九千歲壽宴同一個地方,但今天的華音殿沒有絲竹管絃,沒有滿堂賓客,只有一桌極簡單的家宴。太后坐在主位,穿了一身素色常服,面容清瘦,氣色卻比去歲好了許多。皇帝坐在她身旁,龍袍換成了半舊的玄色常服,少年天子的肩膀比去年寬了一些。十六歲的少年唇上冒著一層極淡的絨毛,身量已和陳默差不多高,坐在太后身側時脊背挺得筆直。兩人面前只擺了幾碟小菜、一壺清酒、三副碗筷。

“今天是中元節,哀家本該在太廟祭祖。但今年中元,哀家只想請陳侯爺吃一頓便飯。今天沒有君臣,只有長輩和晚輩。坐。”太后指了指對面的錦墩。

陳默在錦墩上坐下,沈紅妝在他身側落座。吳總管親自執壺斟酒,每一個動作都和他給柳青衣端桂花糕時一樣鄭重——這桌家宴的每一道菜都是他親手安排的,從食材到火候,從擺盤到上菜的順序,全部按照北境的風俗來。第一道菜是北境羊肉湯,第二道菜是碎葉城的臘肉炒蒜薹,第三道是青石嘴的酸菜燉豆腐,最後一道是冰穹的雪菜炒肉絲。每一道菜都是北境的家常味道,陳默在冰穹上吃過,在碎葉城老鐵匠鋪裡吃過,在青石嘴“等他爐”鋪子裡也吃過。吳總管把這些菜一一端上來時,陳默執筷的手頓了一瞬——這桌菜不是御膳房的手藝,是吳總管照著鐵生、老趙頭、沈紅妝三人口述的菜譜,自己在御膳房裡試做了整整三天才做出來的。

“哀家聽說北境平定之後,鎮北軍府開了衙。你給將佐授了印,把北境三州十二鎮防務安排得妥妥當當。哀家很高興。先帝在時最擔心的就是北境邊患,哀家臨朝這些年也沒能徹底解決。你用了大半年,替哀家解了北境之危。這杯酒,哀家敬你。”太后端起酒杯朝陳默舉了舉,仰頭飲盡。

陳默端起酒杯回敬。酒液入喉清冽如北境初雪,不是宮裡常用的瓊漿玉露,而是鐵生從黑風隘歸隊點地窖裡挖出來的北境燒刀子,兌了一半青稞酒調勻了送進宮的。皇帝也端起酒杯,沒有說什麼敬酒辭,只是朝陳默舉了舉杯,仰頭灌了下去。他放下酒杯時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有欣慰,有默契,還有一種只有兩個同齡人之間才有的東西——不是君臣,是並肩。

家宴進行到一半,太后放下筷子,話鋒忽然一轉:“蕭福伏法後,朝中有人給哀家上了一道密摺,說鎮北軍擁兵自重,不受兵部調遣,不交糧草賬冊,不服朝廷節制——長此以往,恐為第二個張敬之。這道密摺是匿名的,哀家查不出是誰寫的。但哀家知道,這道密摺能遞到哀家手裡,說明朝中有不止一個人對鎮北軍心存芥蒂。他們今天可以寫匿名密摺,明天就可以在糧道上動手腳,後天就可以在朝堂上彈劾你。陳默,哀家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提防誰——哀家是讓你知道,你替北境擋了蠻族的刀,朝堂上有人正在背後磨刀。磨刀石是你的鎮北軍,刀刃是‘擁兵自重’四個字。蕭衍餘黨在六部的暗樁雖已全部清除,但蕭衍留下的利益網盤根錯節了二十年,有些人雖然沒參與蕭衍的叛逆,卻習慣了從北境軍餉中抽油水。鎮北軍斷了這條財路,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臣知道。臣在鎮北軍府開衙時說過——鎮北軍不要朝廷的餉銀,鎮北軍要的是北境能養活自己。北境三州十二鎮推行軍屯,今年秋糧如果收成好,鎮北軍就能自給自足。到那時候,誰在糧道上伸手,臣就砍誰的手——這句話是皇上說的,臣替皇上記著。”陳默放下酒杯,聲音不高,卻穩穩當當壓過了殿外中元節的更鼓聲。

皇帝聽到最後一句,把酒杯往桌上輕輕一頓:“朕說的。朕再說一遍——鎮北軍的糧道由兵部直撥,不經戶部,不設轉運使。誰想在這條糧道上伸手,朕砍誰的手。太后剛才說的那道匿名密摺,朕知道是誰寫的。朕沒有證據,但朕心裡清楚——朝中有些人,怕的不是陳默擁兵自重,怕的是朕親政。陳默是朕封的鎮北侯,鎮北軍是朕的太后的鎮北軍。他們彈劾陳默,彈劾的不是陳默——是朕。他們說鎮北軍不受兵部調遣,不受的是誰的調遣?朕的調遣陳默從來沒有不受過。”

太后看了皇帝一眼,眼底有一絲極淡的欣慰,也有一絲極淡的憂慮。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天子在偏殿裡批了大半年奏摺,已經開始學會用皇帝的視角看朝堂了,但他的鋒芒還太銳,銳到會傷到他自己。他需要一把刀替他鎮住朝堂上的暗流,而這把刀今晚就坐在他對面。

“陳默,哀家今日請你來,有一件要事相商。皇上年幼,尚未親政。哀家臨朝稱制十六年,累了。哀家想在皇上親政之前,替他掃清最後幾塊絆腳石。但哀家是婦人,手裡只有懿旨,沒有兵。你願不願意替哀家做這件事——不是替哀家,是替皇上。哀家想讓你以鎮北侯兼領京城九門提督,統轄禁軍,整飭京中防務。九門提督一職自陸震霆伏法後一直空缺,兵部提名了不下十個人選,全被哀家按住了——哀家等你來。你坐這個位置,朝堂上那些寫匿名密摺的人就不敢在京城動手腳。等皇上親政之後你再卸任回北境,屆時北境軍屯已成熟,鎮北軍自給自足,朝堂上也無人能撼動鎮北軍。哀家為你留了這把椅子,你坐不坐?”

陳默沉默了很長時間。他轉頭看了一眼沈紅妝。她坐在他身側,銀槍豎在椅旁,從開宴到現在一直沉默著,但此刻她抬起頭迎上陳默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他轉回頭看著太后和皇帝。

“臣可以暫兼九門提督,但臣有三個條件。第一,臣兼領九門提督的任期以一年為限——一年之內,臣替皇上整飭禁軍,清理九門防務,一年之後臣卸任回北境,不再兼領京城任何職務。第二,九門提督轄下的禁軍千戶以上將佐銓選,需經大理寺稽核——宋濂是太后和皇上都信得過的人,由他把關,禁軍將佐就不會再出現陸震霆和魏山那樣的蕭衍餘黨。第三,太后剛才提到朝中有人寫匿名密摺彈劾臣擁兵自重——臣不要太后去查這個人是誰,臣要太后給臣一道明旨:凡彈劾鎮北軍及臣本人的奏摺,一律由內閣公開審議,不再以密摺形式上呈。臣不怕被人彈劾,臣只怕被人用密摺捅刀子。密摺是蕭衍當政時用來陷害忠良的手段,蕭衍死了,密摺也該死。”

太后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撥開珠簾,站起來走到陳默面前。她沒有說話,只是從手腕上褪下一隻極細的金絲鐲子放在陳默手心。鐲子很輕,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哀家十六歲入宮,先帝贈此鐲。”她把這鐲子留給陳默,不是賞賜,是託付。

“九門提督的印信明天一早由吳總管送到鐵血盟京州分舵。你什麼時候回北境,印信什麼時候繳回兵部。密摺的事,哀家明天早朝便下明旨——從今往後,彈劾鎮北軍及鎮北侯的奏摺,一概由內閣公開審議。先帝在時說過一句話——‘暗箭傷人者,不配為臣。’蕭衍用了二十年密摺害死了多少忠良,今天哀家替先帝廢了這條規矩。”

從華音殿出來時天色已晚,陳默和沈紅妝沿著宮道並肩往外走。吳總管親自掌燈在前面引路,燈籠的光在宮道上投下兩個並肩而行的影子,一高一低,微微晃動。沈紅妝肩頭比來時微微鬆弛了些,她腰間那柄刀刀鞘上的霜紋在燈下時明時暗。走出宮門後她忽然開口:“你在殿上說密摺的事時,皇上一直在看你。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太后不一樣,看太后是敬,看你是信。我爹當年看我娘也是這個眼神。你上次在偏殿裡跟他說那些話,他記住了。”

“什麼話?”

“‘不管朝堂上誰反對你,誰欺你年幼,誰想讓你當啞巴——你不要低頭。’你在殿上一說‘這句話是皇上說的’,他那杯酒就一口悶了。”她把銀槍往肩上靠了靠,嘴角微微上揚,然後轉頭看了他一眼。

次日早朝,兩道明旨先後頒佈。第一道:陳默以鎮北侯兼領京城九門提督,統轄禁軍,整飭京中防務,任期一年。第二道:從即日起凡彈劾鎮北軍及鎮北侯的奏摺,一概由內閣公開審議,不再以密摺形式上呈。太和殿內一片寂靜,有人沉默不語,有人面色如常,但無人出列反對。皇帝坐在龍椅上,目光在滿朝文武臉上緩緩掃過,然後將那枚九門提督的印信親自交到陳默手中。少年天子的手很穩,印信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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