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門口，兩個蓋著蓋頭的新娘子正並肩站在門廊底下。
夏楠薇蓋著紅蓋頭，視線被擋得嚴嚴實實，只能看見自己胸前那一片紅色的綢料和一截露在外頭的繡花鞋尖。她安安靜靜地站著，兩隻手交疊搭在身前，指間還殘留著畫卦時沾的灰沒擦乾淨。嫁衣已經被人用帕子粗粗吸過水了，不再往下滴，但布料還是潮的，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
她的左手邊半丈遠，夏雪也蓋著紅蓋頭，站得筆直。她的嫁衣是全新的，領口處繡的金線牡丹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袖口和裙襬都熨得平平整整，連蓋頭的垂落角度都恰到好處。她微微偏著頭，像是隔著那塊紅綢在聽外面的動靜。
夏雪身後，夏雨換了一身乾衣裳，頭髮還半溼地貼在鬢邊，劉翠花攥著她女兒的手，目光焦灼地往街口張望。三個女人擠在一處，夏雪的手指尖微微發涼，被劉翠花的手心暖著，卻還是在輕輕發抖。
“娘，”夏雪的聲音壓得很低，從蓋頭底下飄出來，又急又細，“怎麼辦？我不要嫁給那紈絝。”
劉翠花拍拍她的手背，身子微微前傾，幾乎貼到了夏雪的耳邊。她的聲音也壓得很低，但語氣篤定得很：“別急，娘都打點好了。這迎親隊伍啊——”她偏頭瞥了一眼街對面那些嗑瓜子的轎伕，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娘已經買通了，待會上轎，你去將軍府的那一頂。你只管坐進去，什麼事都不用管。”
夏雪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下：“娘，真的？”
夏雨在旁邊也跟著湊過來，壓低嗓子插了句嘴：“姐，娘辦事，你放心。那些轎伕收了銀子，到了岔路口自然會把夏楠薇往尚書府那邊抬。”
蓋頭底下，夏雪微微點了點頭。她的手指攥緊了劉翠花的手，又緩緩鬆開，嘴角在蓋頭下面彎了起來，那個弧度被紅綢擋著，沒人看得見。
夏楠薇，你不換嫁又如何。最後，還是我勝了。
她這樣想著，胸膛裡那顆懸了半日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連呼吸都鬆快了幾分。
另一邊，夏冰豹站在夏楠薇身側。他從剛才起就一直沒說話，兩隻粗糙的大手垂在身側，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眶底下隱隱泛了一圈紅。
鞭炮聲徹底歇了。賓客們的喧譁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又退下去。鑼鼓班子旁邊有人喊了一嗓子：“吉時快到了——新娘子該上轎了——”
夏冰豹忽然動了。
他往夏楠薇身側湊近了半步，粗壯的手臂抬起，搭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他的手很沉，但力道收得極輕，像拍一隻鳥的翅膀。
“孩子長大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夏楠薇能聽見，“爹也沒什麼給你的。”
夏冰豹把手縮回來，在袖口裡摸索了一陣，然後掏出一卷東西。厚厚的一疊銀票，用一根紅繩扎著，打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結。他從蓋頭底下把那疊銀票塞進夏楠薇手裡，動作又急又快，像個偷東西的人。
夏楠薇手裡猛地一沉。她指尖捏了捏那疊銀票的厚度，少說也有兩千兩。她下意識地“嗖”一聲把銀票塞進了自己腰間那隻乾坤袋裡，動作快得連蓋頭都沒晃一下。
“爹？”她偏過頭去。
夏冰豹的視線飛快地掃了一眼前方——劉翠花正勾著腦袋往這邊看，脖子伸得老長，但他剛才那一下動作足夠隱蔽，劉翠花的目光只在半空中撲了個空，什麼也沒看見，悻悻地縮了回去。
夏冰豹又往夏楠薇身邊靠了靠，聲音壓得更低了。他那粗獷的嗓子在這種壓低了的音量下反而格外有分量，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像塊石頭砸進水裡：
“你繼母和你不對付，老使絆子，爹都知道。等你嫁出去，將軍府那邊不敢對你怎麼樣，你去作威作福——”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虎目裡的紅意又深了一層，“也沒人敢說半個字。”
他吸了一口氣，嗓子裡像梗了什麼東西似的，咳了一聲才繼續：“爹這一生啊，也就給你掙了個地位。旁的什麼也沒有了。”
夏楠薇蓋著蓋頭，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的手攥著乾坤袋裡那疊厚實的銀票，聽著耳邊這個粗獷聲音裡藏著的那一點點抖，忽然覺得胸口軟了一下。
這老登，居然是好人。
她腦子裡這句話冒出來的時候，夏冰豹的耳朵尖兒猛地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粗獷的臉上的肌肉繃了繃，好像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吞了回去。他別過臉去，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尖。
喜婆從臺階下面小跑上來，一隻手各執一把喜扇，走到兩位新娘中間，嗓子尖尖地喊了一聲：“新娘上轎——”
夏雪立刻動了。她由夏雨攙著，腳步快而穩地下了臺階，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向第一頂花轎。劉翠花跟在她身後，步子邁得又碎又密。轎伕早就把轎簾掀開了，夏雪彎腰鑽了進去，紅蓋頭在轎簾合攏的最後一瞬被風掀起來一角，露出她微微抿緊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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