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婆張了張嘴，又合上，又張開，像條被撈上岸的魚：“……啊？”
“啊什麼啊，轎頂。”夏楠薇抬手朝前一指，雖然隔著蓋頭她也看不準方向，“那個頂。”
臺階下的賓客們都安靜了下來。有人伸長了脖子，有人拿袖子擋住嘴交頭接耳，一雙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門廊底下那個蓋著紅蓋頭的身影上。
夏冰豹站在她身後，臉上的表情經歷了從“什麼？”到“等等”到“算了就這樣吧”的完整變化過程。他沒攔。
夏楠薇往前走了兩步，下了臺階。她的腳步不快不慢，喜婆急得在後面哎哎叫，但夏楠薇沒理她。她走到花轎側面，抬手按住了轎杆，紅蓋頭底下那雙眼睛應該正瞄著轎頂的位置。
然後她腳下一踩，腳尖勾住了轎杆之間的橫木，另一隻腳借力往上一蹬，整個人像被風捲起來似的，紅色嫁衣在日光中展開一個圓滿的弧，布料在空中“呼”地鼓了一下，又貼著身子落下去。她穩穩地落在了轎子頂上，雙手扶住轎簷兩側的稜角，兩條腿交疊著往上面一盤，坐得端端正正。
蓋頭的邊緣在風中輕輕飄動，露出一小截尖巧的下巴。
所有人仰著頭看。
街對面的轎伕瓜子都忘了嚼，鼓班子手裡的鼓槌停在半空中，賓客們張著嘴一動不動，連旁邊賣糖葫蘆的小販都仰著脖子看呆了，手裡那根草把子上的糖葫蘆差點蹭到前面人的後腦勺上。
陽光正好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那頂紅色花轎上，照在轎頂那個紅嫁衣的身影上，照得滿街的紅色都亮了幾分。
夏雪在轎子裡，隔著簾子聽到了外面的驚呼和騷動。她攥著衣角的手指掐進了掌心裡，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底那股得意像被潑了一瓢冷水，涼了個透底。
而夏楠薇坐在轎頂上，兩條腿輕輕晃了一下，紅蓋頭底下的嘴角彎著，像是在享受這一刻。
鑼鼓班子終於有人回過神來，鑼槌“鐺”地敲了一下。喜婆驚魂未定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朝著轎伕們揮了一下手。
“起轎——！”
四抬花轎顫了一下，轎伕們穩穩地扛起了轎杆。轎頂上的夏楠薇隨著那一下起伏輕輕晃了晃，又穩住了。迎親隊伍吹吹打打地開拔，紅綢在風中飄著，鞭炮又炸了一輪。
夏冰豹站在臺階上，仰頭看著轎頂那抹紅色的身影越來越遠。那雙眼睛裡的紅意終於凝成了什麼實質的東西，一顆淚珠順著粗獷的臉頰滑下來。他抬起袖子擋了一下臉，甕聲甕氣地嘀咕了一句：“這丫頭……”
劉翠花站在他旁邊半步遠的地方，一雙眼死死盯著轎頂上那個紅蓋頭，指甲掐進了掌心。夏雨也咬著嘴唇，嘴角忍不住地往下撇。而花轎裡，夏雪的手指已經把那塊裙襬的布料攥出了深深的皺痕。
迎親隊伍轉過街角，鑼鼓聲漸漸遠了。
夏楠薇坐在轎頂上，風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灌進她的紅蓋頭裡，把她前額的碎髮吹得往後飄。她低頭看了一眼下面晃晃悠悠的轎伕們，又抬頭看了看天上那片被日光鑲了金邊的雲，輕輕籲出一口氣。
坐得高，看得遠。
這將軍府，她還真有點好奇了。
迎親隊伍吹吹打打地沿著長街往前走，紅綢在轎杆上飄著，銅鑼“咣咣”地敲，敲得路邊的狗都跟著叫了兩聲。
轎伕們扛著杆子走得穩穩當當，轎頂上的夏楠薇隨著步伐的節奏輕輕晃悠，紅蓋頭被風吹得貼在她側臉上又飄開。
街邊的鋪子門口擠滿了人。
“瞧瞧，這新娘子怎麼坐到轎子頂上去了？”
“頭一回見。莫不是丞相府的大小姐有什麼特殊癖好？”
“哎你別說，坐轎頂出嫁，這往後怕是要載入咱們京城的史冊了。”
兩個人在底下說得熱鬧，轎頂上的夏楠薇聽了個七七八八，隔著蓋頭彎了彎嘴角，沒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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