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雪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眼底那點惱意散了大半。她重新坐回轎子裡，轎簾放下前輕聲說了句：“多謝嬤嬤了。”
同一時刻，前面那頂花轎的頂上一晃。夏楠薇已經動作利落地翻身下來了，紅嫁衣的下襬在雨水中劃過一道弧線，繡花鞋踩在地面上濺起一圈水花。她抬手把蓋頭掀開一角，雨水順著她的額角往下淌，又被她隨手一抹，露出整張臉來。
那笑容還掛在嘴角。
“你的傘呢？”她側頭問身後的一個轎伕。
轎伕正愁眉苦臉地躲在一棵歪脖子樹下面，聽她這麼一問，愣了一下：“沒、沒帶傘啊大小姐……”
夏楠薇嘖了一聲，目光掃了一圈。
街對面的茶棚底下、鋪子簷下、牆根洞窟裡擠滿了躲雨的人，大家都溼淋淋地縮著脖子。她偏了偏頭，忽然看見路邊一隻野貓蹲在簷角下面，甩著尾巴舔爪子，一身毛乾乾淨淨的，悠哉得很。
“你看，”她朝那隻貓揚了揚下巴，“貓都知道哪兒躲雨好。”
轎伕沒聽懂，茫然地張了張嘴。
旁邊喜婆已經跑了過來，手裡捏著一條幹帕子，不由分說地擋住了夏楠薇的視線：“哎喲將軍夫人，您可別淋著了，快過來這邊躲一躲。”
夏楠薇被她拽著往鋪子簷下走，手裡那方紅蓋頭溼漉漉地垂在胸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前方岔路口的方向，忽然眯了眯眼——前面那頂花轎的轎簾掀開了一條縫，夏雪正探出半個頭來，目光穿過雨幕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然後夏雪把蓋頭掀開了一半，整張臉露了出來。雨水順著她的鬢角流下來，她也不管，就那麼怒視著夏楠薇，嘴唇動了動，隔著雨幕朝這邊甩了一句：
“夏楠薇，你要不要臉？竟坐在轎頂上出嫁。”
雨聲太大了，那聲音傳到夏楠薇耳朵裡的時候只剩一半的清晰度。但她聽懂了。
她沒生氣。反而笑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朝夏雪的方向微微歪了歪腦袋，嘴唇翕動著，回了一句什麼。距離太遠，夏雪根本聽不見，但那個口型分明是一句輕鬆的、帶著點戲弄味道的話。
夏雪的臉更黑了。
夏楠薇已經不再看她了。她轉過身，施施然地走到鋪子簷下，挨著牆根站定。雨水順著瓦簷嘩嘩地往下淌，在她面前織成一道半透明的雨簾。她仰起頭，透過那層雨簾看著灰濛濛的天，手指頭又不自覺地掐了起來。
雨要下多久來著？
她算了算，嘴角彎了彎。
反正和她沒關係。她等得起。
而街對面那頂花轎裡，夏雪攥著溼了一半的蓋頭，盯著夏楠薇的背影，嘴唇抿得發白。她回想著剛才喜婆說的話——前面岔路口，她去將軍府，夏楠薇去尚書府。
只要上了那條岔路，一切就定了。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坐回轎子裡，手指捏緊了蓋頭的邊緣。
她等得起。
雨還在下。簷角的雨水連成一道細密的水簾，嘩嘩地砸在青石板上，濺起層層白沫。夏楠薇靠著牆根站著，紅蓋頭被她隨意搭在臂彎裡，溼了一角的布料貼著她的手腕，涼絲絲的。她抬頭看了一眼對面那頂花轎。
夏雪已經縮回轎子裡了，但轎簾沒完全放下，露出一條巴掌寬的縫隙。隔著雨幕，兩個人遙遙地對峙著，誰也沒再開口。
夏楠薇忽然挑了挑眉，嘴角一彎，衝著對面那個縫隙的方向揚聲說了一句：“怎麼？不服？不服你也上轎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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