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沒人聽見夏楠薇這句自言自語。而對面那頂花轎旁邊，夏雪站在轎門前，蓋頭擋住了她的視線，她只能憑感覺走向轎門的方向。轎伕已經掀開了轎簾等著她鑽進去，但她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了。
她的手指攥著蓋頭的邊緣，指甲摳進紅綢裡，腦子裡翻湧著剛才那一幕——夏楠薇坐在轎頂上，高高在上，所有人仰頭看，滿街的日光和紅綢都映在她身上，像個真正的主角。
憑什麼。
憑什麼她夏楠薇一個從鄉下接回來的野丫頭，能坐轎頂出嫁，大出風頭？憑什麼她夏雪只能規規矩矩地鑽進轎子裡，像所有普通的嫁娘一樣？
夏雪的牙關咬緊了。她沒彎腰鑽進轎門，反而抬起手來，摸索著按住了轎杆。蓋頭擋著視線，她看不見那根橫木在哪裡，但她的手指觸到了轎子的框架，順著木稜一寸寸往上摸。
轎伕愣了：“二小姐，您這是——”
夏雪沒理他。她把蓋頭往上一推，露出一半臉來，仰頭看著轎頂。她一咬牙，雙手抓住轎杆之間的橫木，左腳踩上轎槓，整個人往上一蹬——動作笨拙又急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攀了上去，最後跌跌撞撞地在轎頂坐定。
她喘著粗氣，嫁衣歪了半邊，蓋頭也斜搭在頭上，整個人狼狽得很。但她坐在了轎頂，居高臨下地看著地面，嘴角浮出一絲得意的弧度。
“起——起轎？”轎伕傻眼了，回頭去看喜婆。
兩個喜婆剛把兩頂花轎的安排打理好，一抬頭，都愣住了。
第二個喜婆指著對面那頂轎子上的人影，張著嘴：“轎子頂上的是——”她眨了眨眼，“是夏楠薇？不對啊，夏楠薇不是剛才已經鑽進轎子裡了……”
“那是夏雪。”第一個喜婆眯起眼來，認出了那條歪斜的蓋頭下露出的半張臉。她心頭一動，飛快地和第二個喜婆對了一下眼神。
兩個人在雨後的日光裡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眨眼。第一個喜婆壓低聲音，湊過去：“前面岔路口，你去將軍府，我去尚書府。”
第二個喜婆微微點頭，沒有多問。她的嘴角壓了壓，轉身朝著那頂坐著夏雪的轎子走去，揚聲道：“起轎——！”
鑼鼓班子重新吹打起來。兩支迎親隊伍一前一後地往前移動，吹吹打打地穿過長街，朝著前方的岔路口行去。
夏雪坐在轎頂上，風把她歪了的蓋頭吹得獵獵作響。她一隻手按著蓋頭不讓它飛走，另一隻手撐著轎簷保持平衡，雖然坐得戰戰兢兢的，但嘴角那點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而夏楠薇坐在轎子裡，隔著轎簾聽著外面的動靜。她沒看見夏雪爬上轎頂，但她聽見了外面忽然靜了一瞬又忽然響起來的鑼鼓聲，嘴角微微一勾，什麼也沒說。
岔路口到了。
兩支隊伍在那裡分道揚鑣。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兩個喜婆各自領著轎隊往相反的方向走去，鑼鼓聲漸行漸遠，像兩條河在分水嶺處岔開，朝不同的方向流淌而去。
夏楠薇的轎子一路往左，紅綢在轎杆上飄著。
夏雪的轎子一路往右，歪斜的蓋頭在風裡翻飛。
兩頂花轎，各懷心思。
將軍府門口，一片喜慶。
朱漆大門敞開著，門楣上掛著的紅綢被風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臺階兩側的石獅子頭上一人頂了一朵大紅花，花蕊是用金線扎的，在日光下閃閃發亮。門前鋪了長長的紅氈，從臺階一直延伸到街口，兩邊的賓客三三兩兩地站著，手裡拈著瓜子，互相聊著天。
軒轅鳴站在臺階最上面，一身大紅色的喜服把他襯得愈發肩寬腿長。他面色平靜，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目光落在遠處的街口，像是在看迎親隊伍來了沒有，又像是隔著那條街在看別的什麼東西。
軒轅正站在他右手邊，假髮套理得整整齊齊，腰間還彆著那根麻繩，鼓鼓囊囊地塞在腰帶後面。
蘇婉鳳站在軒轅鳴的左手邊，微微頷首，儀態端莊得像一幅畫。軒轅嬌則擠在最前面，踮著腳，杏眼亮晶晶地往街口張望。
“哎！來了！”蘇婉鳳最先看到街角露出的紅綢角，抬手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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