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溫目光渙散了好一會兒，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又說不出來。他煩悶地翻了個身，強行閉上眼，腦子裡的念頭卻愈發雜亂無章。將軍府、夏楠薇、軒轅鳴、玉佩、茅廁、皇位……
他攥著被角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呼吸卻始終沒有平穩下來。
夜還很長。
……
黑虎的屋子不大，一張窄榻、一張方桌、一口木箱，整整齊齊地貼著牆角擺放。他站在桌邊，正伸手去解腰帶上的扣環，動作做到一半，忽然一陣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猛地歪向一邊，幾乎要熄滅，又堪堪正了回來。
黑虎的手頓住了。他偏頭看向門口——那扇木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半尺寬的一條縫，門縫裡是黑漆漆的走廊，什麼都看不見。門閂是插好的，他記得很清楚，方才進屋的時候還特地把門閂推緊了。
黑虎皺了皺眉，放下手裡的腰帶，走過去重新把門合攏，門閂推到底，又拉了拉確認閂緊了，才轉過身來。
轉身的一剎那，他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床邊站著一個人。或者說，是一團東西。那“人”就站在他的床沿前面，面朝著他的方向，一動不動。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落在那張臉上——青白色的麵皮，嘴唇泛著不正常的灰紫，一雙眼睛半睜著，瞳孔放得很大，像兩顆蒙了灰的黑珠子。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暗紅色的刀口，皮肉翻著，血跡已經幹了，凝成一條深褐色的線，從下頜一直延伸到領口深處。
黑虎的喉嚨裡像被人掐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只有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是他。白天那個被他一刀抹了脖子的家丁。
“你……”黑虎的後背撞上了門板，木板在他的重量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手忙腳亂地去夠腰間的刀柄，手指摸到空蕩蕩的腰帶才想起來，方才解到了一半，刀已經放在桌上了，“你不是死了嗎！”
家丁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動了動，但發出來的聲音不像人聲，倒像是風穿過枯樹枝時的那種乾澀的嘶啞：“還我命來——”
那聲音尖細又破碎，像用指甲刮過粗陶的底面。他朝黑虎伸出了兩隻手，十指張開，指尖泛著青灰色，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泥土的痕跡。
黑虎猛地往後一縮，後背撞在門板上震了一下。他伸手去夠桌上的刀，指尖剛碰到刀柄，那“人”已經撲到了面前。
一股冷意撲面而來，像是寒冬臘月被人澆了一盆冰水。黑虎還沒來得及揮刀，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飛出去，“嘭”地一聲砸在牆上，又順著牆壁滑落下來。他爬不起來，眼前一片模糊，只覺得臉上有什麼黏稠的東西淌下來，抬手一抹——滿掌心的血。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視線裡那個家丁的身影在血色中變得愈發模糊，輪廓像墨水滴進水裡一樣緩緩散開，散成一團暗影。
然後他猛地睜開了眼。
帳頂。灰撲撲的帳頂，上面還掛著一條半舊的穗子，穗尖在透進來的一點月光裡輕輕晃著。
黑虎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起來，額頭上全是冷汗，後背的中衣已經溼透了，貼在脊樑骨上，涼得他打了個哆嗦。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隻手按在胸口，感覺到了胸腔裡那顆狂跳的心臟——又沉又急，像是剛經歷了一場真實的搏殺。
他的視線落向門口。門閂插得好好的，嚴絲合縫。窗紙也是完整的，月光安安靜靜地鋪在桌面上，桌上那柄刀還在原處擺著，刀柄朝外，是他解到一半時放的位置。
什麼也沒有。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黑虎攥著被角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乾乾淨淨的，沒有血，沒有傷口。但他脖子後頸那片皮膚上還殘留著一種說不清的陰冷感，像是有誰站在暗處盯著他看。
他又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門板關著，什麼動靜都沒有。窗外的蟲鳴一聲接一聲地響著，夜風和緩，一切看起來都和普通的夜晚沒有區別。
可他的心跳怎麼也平復不下來。白天那一刀，那個家丁倒地時瞪圓的雙眼，還有方才夢裡那雙伸向他的青灰色手掌，在他腦子裡來來回回地交錯閃現。
黑虎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喉結上下動了動：“原來是夢……”
日頭已經爬到了院牆上方，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壓短了一半。
軒轅鳴正握著一杆銀槍在院子正中練得虎虎生風，槍尖破空時帶出銳利的嘯聲，在日頭底下劃出一道又一道銀亮的弧線。槍桿在他掌中翻轉騰挪，像是長在他手臂上的延伸，每一招每一式都乾淨利落，勁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出去又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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