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廳裡的燈光很亮,和檔案室那種昏暗完全不一樣。
林小滿坐在長桌中段靠邊的位置,面前除了那份硬殼資料夾,還擺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一支筆和一杯沒動過的水。顧言深坐在她斜對面,董事長的右手邊。
顧正雄坐在長桌盡頭的主位上,柺杖靠在椅腿邊,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姿態比林小滿預想的更穩。陳景行坐在顧正雄左手邊,隔著一個空位,面前攤著提案草案和幾份附件。
他的表情從他們進門起就沒有太大變化——維持著一種不具攻擊性的微笑,像一個替公司操了太多心、只是想把事情理順的老顧問。
會議由顧正雄宣佈開始。他先說了幾句簡短的開場白,提到自己臨時恢復董事席位是因為有一項涉及公司歷史的遺留事項需要當面處理。陳景行微微點頭,翻開了自己那份提案草案,先開口。
他的語氣和他這個人一樣——不急、不重、不露鋒芒。他從“品牌一致性”和“集團統一規範”講到深藍科技近年來的品牌調整過程中某些“程式上的不完整”,再點到“公司歷史敘事”應當經過集團層面的稽核。
每一句話都措辭溫和,每一段都有檔案編號和制度條款支撐。他最後說:“我建議董事會授權集團品牌管理中心,對深藍科技近年調整的公司歷史內容進行復核。
在複核完成之前,暫時凍結深藍科技在品牌傳播方面的獨立決策權。”他把草案推到桌子中央,等著有人附議。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坐在陳景行旁邊的法務老臣翻了翻草案,準備開口。但顧正雄先說了話。
他沒有看那份草案,而是從資料夾裡抽出兩份東西——一份是陳景行剛才提交的提案,另一份是他帶來的硬殼資料夾裡的影印件。
他把兩樣東西並排放在桌面上,對所有人說:“在討論這份提案之前,我先講一段舊事。”
他講得很慢。他說到沈若。說到她在深藍科技最早那間二十平米的辦公室裡畫出的第一版原型機。
說到她的設計在準備申請專利時,被當時擔任專案協調人的陳景行以“聯合開發”的名義,以個人名義申報了多項專利,再透過香港殼公司轉出顧氏體系。
說到沈遠發現這件事後試圖阻止,卻被當時的他以“證據不足”為由駁回。說到沈若病倒後,陳景行是第一個提議把她從公司歷史裡抹掉的人。
他講這些話時,語氣平平的,沒有情緒,像在唸一份會議紀要。但他停下來的時候,整個會議廳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風聲。
陳景行沒有立刻反駁。他的微笑還在,但嘴角的弧度比剛才淺了一點。他說:“顧老,這些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當時的情況複雜,沈若小姐對專利轉讓是知情的。沈遠的舉報也沒有被證實。您現在拿這些舊事出來,和今天討論的品牌複核有什麼關係?”
“關係是——你在用沈若的名字來提案。”顧正雄從硬殼資料夾裡抽出沈若那段手寫筆記的影印件,放在桌面上,“你提議複核公司歷史,理由是我們的歷史敘事不準確。但你當年做的事情,才是對沈若最大的不準確。你拿走了她的東西,又把她從公司裡抹掉。現在你又要用她來做文章。這份材料裡有你簽字的專利轉讓記錄,也有沈若本人手寫的情況說明。你今天坐在這裡要董事會授權你複核我們的歷史——你自己的歷史,先複核一遍。”
陳景行臉上的笑容終於沒了。他把目光從顧正雄臉上移到那份影印件上。他沒有去翻。他只是看了一眼沈若那行娟秀的字跡,就把目光移開了。
他轉向其他董事,語氣依舊平和:“這些材料需要核實。我建議由獨立的第三方機構來做。”
“不需要第三方。”顧言深開口了。他把那份硬殼資料夾推到桌子中央,翻開到沈若手記的最後一頁。那一頁上寫著“言深,媽媽做的東西,以後你替媽媽守住。”
他把檔案轉向所有董事。“這是我母親的手稿。原件的筆跡可以鑑定,專利轉讓的審批記錄也可以在集團檔案裡核對。今天在場的各位,如果對檔案真實性有疑問,可以現在提。如果沒有疑問,這份材料就可以直接進入董事會記錄。”
沒有人提疑問。會議廳裡安靜了好幾秒。陳景行旁邊的法務老臣把手從草案上收了回來,靠在椅背上,翻了翻面前的檔案,沒再開口。
陳景行看著那份開啟的手稿,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但林小滿看見了。她忽然想起蘇小糖說過的話——陳景行這個人從來不自己動手,他只在檔案上簽字。但簽字的人現在坐在他自己面前,他沒法再躲在紙後面了。
顧正雄最後說了話。他讓秘書把沈遠的書面聲明發給在場每一位董事。聲明裡,沈遠明確確認沈若是深藍科技的聯合創始人,並授權深藍科技在公開檔案中使用她的名字和照片。
宣告末尾有一行手寫的備註:“陳景行先生與我堂弟沈行的任何關聯,不代表沈家立場。沈家只有一個人有資格說沈若的事,是我。”
在場董事傳閱完那份聲明後,沒有人再提複核。陳景行的提案被暫時擱置。會議又進行了十幾分鍾,通過了顧正雄關於恢復深藍科技歷史敘事的備案,並把沈若的聯合創始人身份正式寫入公司檔案。
散會後,林小滿跟著顧言深走出會議廳。走廊很長,陽光從兩側的落地窗湧進來,把大理石地面照得發白。
顧正雄走在前面幾步,柺杖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的。陳景行走在最後面,步子不快,經過林小滿身邊時停了一瞬,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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