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會結束的那個下午，林小滿回到二十樓工位，給自己泡了一杯熱茶。
她坐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的手指還在微微發顫。今天在會上她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在那個位置坐了四十分鐘。
但四十分鐘裡她看見顧正雄把憋了十幾年的話說出口，看見陳景行的提案被擱置，看見沈若的名字被正式寫入公司檔案。她覺得自己應該感到如釋重負。
可陳景行經過她身邊時的那個眼神，像一根細刺，卡在她心底某處，不疼，但一直在。
她開啟電腦，準備把今天董事會的過程做一份簡明記錄，方便後續追蹤。剛打完標題，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沒有稱謂，沒有寒暄，只有一行字：“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有些門，不該被開啟。”簡訊沒有署名，但傳送號碼和林小滿手機裡存的陳景行名片上的聯絡方式一模一樣。
他居然直接給她發了訊息。繞過了顧言深，繞過了所有正式渠道，像一個藏在暗處的人忽然從門縫裡伸出一隻手。
林小滿沒有回覆。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面上，繼續做記錄。但她心裡清楚，陳景行不會只發這一條。
他發這條訊息本身就是在告訴她——我知道你參與了，我知道檔案是你拿的，我知道你在查我。他在提醒她，你只是一個專案組長，你站在不該站的位置上。
可林小滿已經不是那個會被一條匿名簡訊嚇得失眠的人了。她甚至沒有把這條簡訊立刻轉給顧言深。她要先弄清楚，陳景行能查到什麼程度。他的資訊網到底鋪了多深。
她把訊息截圖發給了蘇小糖，附了一句：“能查傳送裝置和基站位置嗎？”
蘇小糖的回覆來得很快：“能。但這個人用的是加密裝置，訊號經過了多層跳轉。我試試。另外，這條訊息的格式和口吻，和之前周明在暗中操作的那些指令風格不一樣。更簡潔、更直接。陳景行本人發的機率很高。這個人不喜歡假手於人。”
林小滿看完，把手機放進抽屜。她剛關好抽屜，秦可可就從外面衝了進來。
秦可可手裡拿著一份內部郵件列印件，臉色比平時白了一點。她把紙拍在林小滿桌上，說：“我剛收到品牌部的內部通知，說陳景行以‘高階顧問’身份向集團提交了一份新的品牌審計申請，要求對深藍科技過去三年的所有對外傳播內容進行抽樣複核。不是凍結許可權，不是提案表決。這次他走了另一條路——行政複核。這個不需要董事會批准，只需要顧問簽字就能啟動。”
林小滿拿起那張通知，快速掃了一遍。陳景行的手段換得很快。董事會那條路被他堵住了，他就換了一條不需要董事會同意的路。
行政複核的流程更長、更隱蔽，但他的目標沒有變——拖住深藍科技的品牌運作，讓他們的傳播決策始終懸著一層不確定。而他在這個過程裡可以繼續蒐集材料，尋找新的切入點。
林小滿把通知放下，對秦可可說：“你先把訊息告訴顧總。我處理點別的事。”秦可可點頭走了。
林小滿回到工位，開啟平板，新建了一張畫布。她畫了一隻倉鼠蹲在一扇半開的門前，門外是暗的，門裡有一盞小燈。倉鼠手裡攥著一把舊鑰匙，面前的地上放著一個資料夾。
她沒有配文，只是存了草稿。她想用這張畫提醒自己——她拿到的那個資料夾，不只是證據，也是一個責任。
沈若的名字被寫回去了，但陳景行還在。他把門關上了一半，還在想辦法把另一邊也關上。
傍晚，顧言深從二十樓東側走過來找她。他手裡端著兩杯茶，一杯給她，一杯自己拿著。他在她旁邊坐下來，說：“陳景行的行政複核申請，蘇小糖已經同步給我了。這個程式走完至少要一個月。這一個月裡他會一直在找新的切入點。我們之前拿到的那些材料，只能證明他當年做的事，不能完全阻止他現在做的事。”
林小滿喝了一口茶，想了想說：“那我們就讓他自己暴露。他發我那條簡訊的時候，裝置是加密的。但加密裝置本身就是一個入口。蘇小糖說他用的是多層跳轉。如果他能用加密，我們就能追蹤。他再怎麼隱蔽，也比不了蘇小糖的技術。只要他繼續動，就有痕跡。”
顧言深看著她，眼裡有很淡的讚許。他說：“你以前不會說這種話。”林小滿問：“哪句？”他說：“‘讓他自己暴露’。你現在越來越習慣走在對手前面了。”
林小滿低頭看著茶杯裡的水紋，輕聲說：“我是被逼出來的。以前我只會畫漫畫。現在我知道，畫畫也能逼死人。但陳景行不一樣。他不看漫畫，也不看資料。他只看檔案。所以我們要用他最熟悉的方式——檔案——把他釘住。”
她把平板拿起來，給顧言深看那張新草稿。倉鼠蹲在門前，手裡攥著鑰匙。顧言深看了一會兒，問：“這張要發嗎？”林小滿搖頭：“不。這張是提醒我自己的。有些門開了，就不能再關上。我要讓沈若的名字留在她該在的地方，不管門後面站著誰。”
顧言深把茶杯放下，伸手覆住她的手。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城市燈火在不遠處亮起來。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並肩坐著，面前是一張還沒畫完的草稿，和一條還沒走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