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糖那邊出結果的速度比林小滿預想的更快。
週三上午,她發來一份完整報告。陳景行那條加密簡訊的傳送裝置是一部定製的安全手機,訊號經過了至少四層境外節點跳轉,追蹤難度很高。
但蘇小糖沒有走技術破解那條路。她走的是另一條——陳景行這個人從來不只用一部手機。作為高階顧問,他必須使用OA系統審批檔案,必須在某些紙質檔案上簽名,必須和特定的人當面交接。
只要他還在用顧氏的資源做事,他就一定會留下痕跡。蘇小糖花了兩天時間,把他過去三年的OA登入記錄、門禁刷卡記錄和會議室預定記錄交叉比對,發現了一個規律:他每週三下午都會在顧氏總部大廈十七樓的小會議室裡,和一個沒有出現在任何組織架構圖裡的人見面。
對方不刷卡、不簽到、不留任何電子痕跡。但會議室的空調耗電曲線和網路流量在每次會面時都會出現一次異常波動。
那個人的手機,用的是加密裝置。和陳景行給林小滿發簡訊用的手機,是同一批型號。
“兩個人,固定時間,固定地點,加密通訊。”蘇小糖在報告末尾寫道,“這個人不在顧氏員工名單裡,但能進入總部核心樓層。他要麼是陳景行從外面帶進來的人,要麼是用了某種特殊許可權的匿名訪客。我查了十七樓小會議室的門禁系統日誌,有一個固定編號的訪客卡,三年內被同一個ID使用過四十七次。這張卡的申請人是陳景行本人。”
林小滿把報告看完,摺好放進工牌套裡。她走到顧言深辦公室,把報告放在他桌上。顧言深翻了一遍,放下,說:“十七樓小會議室。那個樓層是集團檔案和法務的專屬區域,平時很少有人上去。陳景行選在那裡見面,說明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但十七樓有一個監控盲區。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攝像頭在上次系統升級時漏掉了,一直沒有補裝。他一定知道這一點。”
“所以我們要補上。”林小滿說,“但不能再透過安全部門走流程。陳景行在行政複核期間可以調閱所有和深藍科技相關的安全報告。如果我們讓公司安全部門去裝新攝像頭,他很快就會知道我們在查他。”
顧言深點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他說:“趙叔和錢叔可以私下做。他們不歸行政複核範圍。我讓他們以巡檢消防設施的名義上十七樓,把那個盲區補上。裝置不用聯網,只做本地儲存。蘇小糖每天晚上定時取資料,不經過公司網路。”
“另外。”林小滿拉開椅子坐下來,把自己的筆記本翻開,“他發我那條簡訊之後沒再聯絡我,說明他在試探。他想看我有沒有回覆,有沒有動作,有沒有慌亂。我什麼都沒做,他反而會更不安。他越不安,越可能加快和那個人的見面頻率。我們只要盯住十七樓,就能順出那個加密裝置的人是誰。找到了那個人,陳景行這些年布的線就全暴露了。”
顧言深看了她一會兒,目光裡有一種她很少看到的認真。他說:“林小滿,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查到這一步,已經不只是一個公司的內部糾紛了。陳景行能用加密裝置和匿名訪客卡,背後可能涉及更復雜的東西。你不怕牽出更大的麻煩?”
林小滿看著他,笑了一下,說:“我從入職第一天潑你咖啡開始,就沒怕過麻煩。現在沈若的名字已經寫回去了,陳景行想再把它抹掉,就得先過我這關。我不怕大麻煩。我怕的是,明明能查清楚的事,卻因為怕而停在半路。”
顧言深沒有再多問。他把蘇小糖的報告收進抽屜,拿起內線電話撥了趙叔的號碼。他交代得很簡短,趙叔在那頭應了兩聲就掛了。林小滿站起來準備走,顧言深叫住她。
他說:“今晚我要去一趟顧氏總部。十七樓小會議室,趙叔裝完裝置之後,我想親自去看一眼。”林小滿轉頭看他,說:“我跟你一起去。”
顧言深說:“陳景行如果發現了,會直接知道我們在查他。”林小滿說:“他早就知道了。那條簡訊就是證據。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躲他,是讓他知道我們沒在躲。他越慌,越容易出錯。”
那天晚上八點,林小滿和顧言深從深藍科技側門出來,坐進趙叔的車。車沒有直接開往顧氏總部,先在城裡繞了兩圈,確認沒有被跟車後才拐上主路。到總部大廈時,地下車庫的燈光比平時更暗,只有幾個保安在值班。
趙叔提前打了招呼,刷卡進了貨梯。十七樓走廊很安靜,燈光是感應式的,人一走近就亮起來,人一過就滅,像一條忽明忽暗的隧道。小會議室在走廊盡頭左手邊,門關著,門禁讀卡器上貼著“維護中”的標籤。
趙叔已經提前進來過,把攝像頭裝在了消防通道入口上方的管道橋架裡,位置很隱蔽,角度剛好覆蓋小會議室門口和旁邊的安全出口。
顧言深站在門前看了一會兒。林小滿站在他旁邊,忽然聽見走廊另一頭傳來一聲極輕的電梯到站提示音。兩人同時回頭。電梯門開了,裡面沒有人。但電梯裡的樓層顯示屏亮著——十七樓。有人剛剛從這層下了電梯,但沒有從正門出來。
顧言深低聲說:“消防通道。”趙叔已經快步往通道方向走去,手按在對講機上。林小滿站在原地沒動,耳朵捕捉著走廊裡的每一個聲音。
她聽見消防通道的門被輕輕推開又合上的聲音,然後是一陣極輕極快的腳步聲,沿著樓梯往下去了。趙叔追到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回身衝他們搖了搖頭。人已經走了。
但林小滿注意到,小會議室的門縫裡,透出了一絲極淡的光。門沒鎖。她走過去,推開門。桌上的投影儀還亮著,螢幕上是一個沒有關閉的文件。
文件標題只有一行字——“沈若,及後續處理方案。”
游標還在螢幕最上方一閃一閃。顧言深走進來,站在她身後,看著那行字,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他剛才來過。而且,他還沒走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