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深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擺著三樣東西：一杯美式咖啡，一份上週五的市場部會議紀要，以及一張被打印出來的漫畫。
漫畫是從公司大群裡下載的，雖然轉發者已經把原博主的ID裁掉了，但他不需要看ID也知道這是誰畫的。那隻穿西裝的霸王龍，胸口有咖啡漬，表情又兇又懵——全公司只有一個人見過他被潑咖啡的樣子。
他的目光在霸王龍的小短手上停了兩秒，然後移到了旁邊的配文上。“咆哮霸王龍”——這四個字讓他嘴角動了動，但他很快壓了下去，恢復了慣常的面無表情。
秘書小李敲門進來，手裡抱著一沓檔案。“顧總，您要的競品分析報告終稿已經列印好了，還有上週的考勤記錄。”
顧言深接過檔案，隨手翻了兩頁考勤表，目光在“林小滿”那一行上停住了。週三到週五，連續三天加班到晚上十點以後；週六全天出勤，打卡時間早上八點四十七分。和張明遠在周例會上說的“我改到晚上十點”形成了某種不言自明的對比。
“對了顧總，”小李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有個事不知道您知不知道——最近公司群裡都在轉一組漫畫，好像是咱們公司內部的人畫的，挺火的。行政那邊有人在問要不要查一下，畢竟涉及公司形象。”
顧言深沒有抬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食堂的選單：“查什麼？”
“就是……那個漫畫裡畫的內容，有人說是在影射公司管理層。張總那邊好像也在問這個事。”
“漫畫侵權了？”
“沒有。”
“洩露商業機密了？”
“也沒有。”
“那為什麼要查？”顧言深終於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小李，“公司鼓勵員工發揮個人才華，只要不違反規定，沒有什麼好查的。如果有部門負責人對這個有疑問，讓他們直接來找我。”
小李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明白了顧總，我會轉達的。”
門關上之後，顧言深重新看向那張打印出來的漫畫。霸王龍的眼睛畫得很圓，瞳孔裡畫了兩個小小的光點，讓這隻明明應該很兇的恐龍看起來反而有點呆。畫這幅畫的人顯然不是在惡意醜化他，更像是在——撒嬌。
他意識到自己用了“撒嬌”這個詞，然後立刻清空了腦海裡的聯想。
他開啟電腦，登入了“深海”的賬號。
“職場照妖鏡”昨晚又更新了一期，畫的是全公司都在轉發漫畫的場景，角落裡的小倉鼠豎著耳朵偷聽，對話方塊裡寫著“是我”。評論數已經破了五百，熱評第一條寫著“博主你在我們公司是不是有內應？畫得太真實了吧”，第二條是“求更新！想看霸王龍和企鵝的同框！”
顧言深給這條漫畫點了個贊，然後在評論區敲了四個字：“畫得很好。”
他沒有用感嘆號，因為不符合“深海”這個賬號一貫的冷淡風格。但他盯著“很好”那兩個字看了幾秒，覺得還不夠，又刪掉重寫了一行——“倉鼠豎耳朵那張，很像你。”
發完之後他關掉了頁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發現已經涼了。
他想起了上週在會議室門口聽到的那句“報告是我寫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根繃到極限卻沒有斷的弦。那時他推開門，看到的是一張因為熬夜而眼圈發青、因為緊張而拳頭攥緊、卻依然倔強地站得筆直的臉。
三年前他在網上偶然刷到一個不知名的小賬號，博主畫了一組吐槽大學輔導員的漫畫，筆觸粗糙但靈氣四溢。他註冊了“深海”這個賬號，成了她的第一個忠實讀者。三年後，這個博主陰差陽錯進了他的公司，第一天就把咖啡潑在了他身上。
他想起電梯裡她手足無措的樣子，想起她拿著皺巴巴的紙巾往他胸口擦然後猛地縮回去的表情，想起她每次說“好的收到馬上改”的時候咬嘴唇的小動作——老天爺大概是個蹩腳的編劇，但偶爾也會寫出讓人意想不到的劇本。
午飯時間，林小滿、秦可可和蘇小糖三個人躲進了消防通道。
這是她們入職以來養成的習慣。消防通道雖然灰撲撲的還有灰塵味，但勝在安全——全公司唯一沒有監控的死角，秦可可每次吐槽領導都會來這裡，說在這裡罵人不會留下證據。
“人事部的小趙跟我說，張明遠昨天下午專門跑了一趟IT部。”秦可可靠在牆上，一邊啃著三明治一邊壓低了聲音，“他問IT部的人能不能查員工私人社交賬號的活動記錄。”
林小滿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蘇小糖接過話頭，語氣平淡但語速明顯加快了：“IT部不會幫他查。私人社交賬號受個人資訊保護法約束，公司無權調取。除非有正式的法務函或者公安機關的協查通知。張明遠一個市場部副總監，根本沒許可權走這個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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