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可翻了個白眼：“職場真是教會了我一個道理——不要臉的人永遠比你多留一手。”
林小滿聽完這段話，嘴角反而浮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他加了四頁自己的東西？”她問。
“對。總部品牌戰略對接。”
林小滿的笑容變大了。品牌戰略對接——這是她當初寫方案時故意留白的那部分內容，她在原方案裡明確標註了“此部分需與總部品牌部協調後另行補充”。張明遠填上去的那四頁內容大機率是臨時拼湊的，既沒有資料支撐也沒有邏輯鏈條，和她其他四十八頁的嚴謹風格放在一起，就像是有人在莎士比亞的劇本里插了四頁網路小說。
“你笑什麼？”秦可可看著她，“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笑得出來？”
“我只是在想，張明遠週五要在總部面前做PPT彙報對吧？”
“對啊。”
“那他就需要一個能把他那四頁內容和另外四十八頁無縫銜接起來的PPT。”林小滿整了整自己的工牌，推開了消防通道的門，“我覺得，他很快就會來找我了。”
週二上午，張明遠果然來了。
這次他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燦爛，牙齒露了八顆，眼角的魚尾紋擠得像孔雀開屏。他甚至帶了一杯奶茶——焦糖瑪奇朵，三分糖，據秦可可說是市場部小姑娘們的最愛。
“小林啊，”他把奶茶放到林小滿桌上，語氣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上次的方案框架整體還不錯，我已經跟上面的領導碰過了，大方向沒問題。現在需要做一個彙報用的PPT，週五之前要，你來做。”
林小滿看了一眼奶茶，又看了一眼張明遠，沒有伸手去拿。“張總，您還沒跟我說上次的方案具體哪裡需要修改。”
張明遠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笑容：“細節問題後面慢慢調，現在最急的是PPT。我那天給你說的思路你理解得很透徹，所以PPT交給你做最合適。”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面不改色，彷彿那個“重做”兩個字從來沒有存在過，彷彿他資料夾裡那份署著自己名字的方案從頭到尾都是他親手寫的，彷彿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說的話不是施捨，而是恩賜。
林小滿沉默了三秒鐘。
這三秒鐘裡，她想起入職第一天老幹部跟她說過的話——職場裡最讓人疲憊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那些讓你覺得自己像個傻瓜的人。她想起蘇小糖說過的“之前三個實習生都沒待夠兩個月”。她想起每次“深海”在評論區裡留的那兩個字——“加油”。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咬字很輕，帶著一種在茶水間聊週末計劃的隨意感。
“張總，您說的方案框架，是指我上週五凌晨發給您的那份五十二頁的方案嗎？還是指您週一在OA系統裡新建的那份署名您自己的方案？”
張明遠臉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了。
“你說什麼？”
“我說，您讓我做的PPT，是基於我的原版方案做，還是基於您加了四頁總部品牌戰略對接內容之後的新版方案做？”林小滿歪了歪頭，語氣依然禮貌、乖巧、人畜無害，和她入職第一天說“好的收到馬上改”的時候一模一樣，“這兩個版本框架不一樣，我得先確認清楚，不然做錯了不是浪費您的時間嗎？”
空氣安靜了大概有五秒鐘。
秦可可在旁邊的工位上低著頭，肩膀在輕微地抖動——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在忍笑。老幹部端著保溫杯從走廊經過，腳步明顯放慢了，保溫杯舉在嘴邊，一口枸杞水喝出了慢鏡頭的效果。
張明遠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怎麼知道OA系統裡的事？”
林小滿笑了一下。這是她入職以來第一次在和張明遠說話時露出笑容——不是強撐的假笑，不是緊張的尬笑，而是一種瞭然的、篤定的、像貓科動物在草叢裡看到獵物露出破綻時的微笑。
“張總，我只是好奇問一下。您還沒回答我呢——PPT按哪個版本來做？”
張明遠轉身走了，奶茶留在林小滿桌上，杯壁上凝結的水珠緩緩滑落，在桌面上印出一個小小的圓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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