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靠著走廊牆壁站著，手機螢幕上的那幾行字她已經來回讀了不下十遍。
“今天你站起來說話的時候，手在發抖。但你說完了。比上次又進步了一點。”
語氣還是“深海”一貫的風格——簡潔、精準、不帶任何多餘的修飾。但這一次，林小滿讀出來的資訊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他知道她今天在會議室裡說了什麼。他甚至知道她說話的時候手在發抖。這種觀察力度，不是一個坐在千里之外刷手機的網友能做到的。
她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畫面：會議桌盡頭，顧言深靠在椅背上，右手轉著鋼筆，在所有人都在看投影幕上的操作日誌時，他的目光卻越過整張會議桌，落在最後一排那個站起來說話的實習生身上。他看到了她發抖的手，看到了她攥緊的文件邊緣，看到了她說“第四點”時刻意壓穩卻依然微微發顫的尾音。
“你剛才在看誰的訊息？”秦可可從她肩膀後面探過頭來，眼睛像雷達一樣鎖定在她的手機螢幕上，“是不是那個深海？他又給你留言了？”
林小滿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掌心，動作快得像是被抓包的高中生。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麼——秦可可是她在這個公司最信任的人之一，蘇小糖也是。但關於深海的猜測，關於那個讓她心跳漏拍的念頭，她還沒準備好跟任何人分享。畢竟就在十分鐘前，她還在會議室裡當眾拆穿了一個偷她方案的副總監；畢竟顧言深在說“查監控”的時候，全場都以為是總裁在秉公辦事，沒有人會聯想到那個坐在臺下給實習生默默打賞了520個硬幣的匿名賬號。
“沒什麼，就是一條評論。”林小滿把手機揣進口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你們先回去吧，我上個洗手間。”
秦可可狐疑地看著她，嘴巴動了動，明顯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但蘇小糖拽了拽她的袖子。自從上次在消防通道里一口氣說了比一年還多的話之後，蘇小糖在三人組裡的角色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她不再只是那個社恐程式設計師，她還是一個關鍵時刻懂得用沉默保護別人的人。
“走吧。”蘇小糖說，“樓下便利店的關東煮今天有海帶結。”
秦可可被她拽著走了兩步，回頭衝林小滿喊了一句：“回來記得跟我們交代清楚！我有預感，那個深海絕對不簡單！”
走廊終於安靜下來。林小滿靠在牆上，閉著眼睛深呼吸，感受著胸腔裡那顆從會議室一直狂跳到現在的器官終於慢慢迴歸正常節律。她想了很多事情。想張明遠最後那個灰敗的表情，想品牌部負責人收起方案副本時抿緊的嘴角，想老幹部那句“他下次不會給你講面子的機會了”，更想顧言深站在投影幕前一字一句說出“也不冤枉好人”時，那種讓整間會議室呼吸凝滯的氣場。
入職第一天，她把咖啡潑在總裁身上，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倒黴的實習生。
入職第二週，她畫的霸王龍總裁被全公司轉發，她覺得自己是最作死的漫畫作者。
入職第三週，她站在會議室裡當眾揭穿了頂頭上司，而總裁親手幫她調出了所有證據。
“這劇情要是畫成漫畫，連我自己都不信。”她自言自語道。
她正打算去洗手間洗把臉冷靜一下，結果剛轉過拐角，腳步就釘在了原地。
顧言深站在總裁專用電梯門口，手裡端著那杯大概已經涼透了的美式咖啡。他大概是從會議室的側門出來的，身上還穿著剛才那套深灰色西裝三件套，領帶一絲不苟地貼在襯衫前襟上，和今天張明遠模仿的那條廉價領帶比起來，質感差了至少兩個階層。
林小滿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顧言深抬眼看過來，兩個人就這麼在走廊裡對視了大概三秒鐘。這三秒鐘讓林小滿的大腦經歷了一系列複雜的運算——要不要道謝？要不要解釋？要不要為他剛才的出手說點什麼？他是不是也看到了那個關於“深海”的訊息？不對，他不可能是深海，他怎麼可能——
“林小滿。”
“到。”她條件反射地應了一聲，然後再次覺得這個“到”字在這種場合顯得很蠢。
顧言深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但幅度太小，轉瞬即逝，她不確定那算不算一個笑。“你今天做得很好。”
林小滿愣住了。這是顧言深第一次當面誇她。之前他在電梯裡問她“擰緊了？”在會議室門口問她“出什麼事了？”在OA系統裡批了她的晉升申請並加了句“加油”——但所有這些加起來，都不如面對面說出“做得很好”這四個字來得直接。她一直以為自己在他眼裡只是一個運氣不太好的實習生，一個把咖啡潑在他身上的倒黴蛋，一個偶爾會畫出讓他覺得“還行”的漫畫的匿名博主。但此刻他看她的眼神，帶著一種她不太敢確認的認真。
“謝謝顧總。”她終於憋出了幾個字，“今天要不是您調後臺資料，我說再多也沒用。”
“有用。”顧言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微微皺了一下——果然涼了。“你說的每一條都踩在關鍵證據上。那份方案交上去的時候，質量放在行業峰會里也是拿得出手的水平。公司不養閒人，也不冤枉好人。前半句是對他的，後半句是對你的。你的功勞本來就是你的，不需要我來替你證明什麼。我只是讓事實看得見。”
林小滿覺得自己的鼻子有點發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莫名其妙的淚意壓回去。這算什麼？在會議室裡被全公司最可怕的男人當眾撐腰的時候她沒哭，加班到凌晨三點發現方案被偷的時候她沒哭，張明遠回她“重做”兩個字的時候她沒哭——結果現在因為總裁說了一句“你的功勞本來就是你的”，她的淚腺差點當場投降。
大概是加班太累了。她給自己找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那……我先回工位了。”林小滿指了指電梯方向，“方案還有一些執行細節要調整，既然總部那邊通過了，接下來得做落地的排期。”
“去吧。”顧言深按下了電梯鍵，門開啟，他走進去之前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對了，今晚早點下班。連續熬了三天，再不休息會影響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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