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料店藏在深藍科技大樓背後那條巷子的最深處,門臉小得可憐,夾在一家房產中介和一家乾洗店中間,如果不是秦可可帶路,林小滿大概從巷口經過十次都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推開門卻是別有洞天——暖黃的燈光、原木色的吧檯、穿著日式工服的師傅在開放廚房裡捏壽司,空氣裡飄著昆布湯和烤鰻魚的混合香氣。
“這家店我藏了一年了。”秦可可輕車熟路地脫了鞋踏上榻榻米,挑了個靠牆角的位置盤腿坐下,“全公司除了我沒人知道。主要是怕人多了一起來,我就沒法在這裡罵領導了。”
林小滿環顧四周,整個店裡只有三桌客人,角落裡坐著一對低聲交談的情侶,吧檯邊有個獨自喝酒的中年男人,安靜得能聽見師傅用火槍炙烤魚生表面油脂的滋啦聲。“你是怎麼找到這種地方的?”
“相親。”秦可可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表情複雜得像吃了一塊過期的芝士蛋糕,“去年的第八個相親物件帶我來過一次。人不行,店記住了。後來我把那個男的刪了,把這家店收藏了。說起來還是我賺了。”
蘇小糖已經在旁邊默默坐好了,正用溼毛巾認真地擦手,聞言抬頭說了一句:“所以你的相親成功率是零,但探店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蘇小糖你最近懟人的功力見長啊。”秦可可笑著把選單遞過來,“隨便點,反正是小滿請客。慶祝我們林小滿同學今天在會議上把張明遠的臉打得啪啪響——”
“噓!”林小滿趕緊捂住她的嘴,“你別在公共場所喊那麼大聲!”
秦可可掙脫她的手掌,壓低的聲音裡包著一團壓不住的笑:“好了好了,我小聲說。但你是不知道——你站起來說‘第一點’的時候,我整個人汗毛都豎起來了。然後你說‘第二點’,張明遠的臉開始變紅。你說‘第三點’,他那條山寨顧總的領帶歪到了鎖骨。你說‘第四點’——那個百度圖片水印被糖放大的瞬間,我差點當場鼓掌。前排品牌部那個姐姐的表情你看到了嗎?她嘴張得能塞進一個茶碗蒸。”
“看到了。”林小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麥茶,熱乎乎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才覺得從下午開始就繃著的肩膀終於鬆了半寸,“我現在回想起來都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那可是坐了三十個人的大會議室,總部的人都坐在第一排。”
“你哪來的膽子?”秦可可放下選單,難得收起了嬉皮笑臉的表情,“你是被逼的。張明遠從你入職第一天就在整你——扔給你三百頁資料讓你五天做完、把你的方案據為己有、回了你兩個字‘重做’、然後轉頭就拿著你的東西去總部邀功。他以為你會跟前三個實習生一樣,要麼忍氣吞聲要麼哭著辭職。但他沒想到你姓林。”
“跟姓林有什麼關係?”
“不知道,我就是想加個霸氣的字首。”
蘇小糖在旁邊發出了一個短促的氣音——是她標誌性的笑。她把擦完手的溼毛巾疊成一個整齊的方塊放在桌角,然後把酒水單推過來:“啤酒,朝日。今天值得喝一杯。”
“等等。”林小滿瞪大了眼睛,“蘇小糖你會喝酒?”
“會。”蘇小糖推了推眼鏡,“但平時沒人值得我喝。”
秦可可一巴掌拍在桌上:“今天必須喝!為了小滿的反殺!為了那隻企鵝終於被拔了毛!為了顧總那句‘也不冤枉好人’——天哪,顧總說完那句話的時候,我覺得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凝固了。那種感覺就像在看一部職場爽劇,男主在最後一刻推開會議室的門——”
“他不是男主。”林小滿打斷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糾正,但茶水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表情。
“好好好,他不是男主。”秦可可的眼神在林小滿臉上停了兩秒,意味深長地拉長了尾音,“他只是恰好在你最需要證據的時候幫你調了後臺資料,恰好在你熬夜加班的時候給你批了晉升申請,恰好在你被全公司議論的時候發了一個OA通知說‘鼓勵員工發揮個人才華’——這些都只是恰好。純屬巧合。”
林小滿沒有接話。她低頭翻著選單,假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道小小的陰影。蘇小糖看了她一眼,也沒有說話,只是把服務員叫過來點了三杯生啤、一份刺身拼盤、一份烤鰻魚、六串燒鳥和一整條鹽烤青花魚。點完之後她把選單遞給秦可可,說:“你繼續。”
“繼續什麼?”
“張明遠。你剛才說這家店是用來罵領導的。既然今天小滿反殺成功了,就把張明遠的黑歷史當加餐菜。我知道你藏了很多瓜。”
秦可可的眼睛亮了。她把手肘撐在桌上,身體前傾,聲音壓到剛好三桌之外聽不見但同坐一桌覺得字字清晰的程度。“張明遠在這家公司幹了五年。五年裡他手下走了三個實習生、兩個專員、一個從總部借調過來的品牌經理。那個品牌經理走的時候給總部寫了一封三千字的舉報信,列舉了張明遠十二條罪狀——搶功、剽竊、職場霸凌、報銷造假、工作時間在辦公室打遊戲、用部門經費請私交客戶吃飯開假髮票——你看我像不像在背書?因為那封信的內容我在公司內部八卦圈裡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五遍。”
“那封信後來怎麼樣了?”林小滿放下茶杯。她的職業病已經犯了——收集資料、追溯信源、交叉驗證——這些從寫方案裡磨出來的能力不知不覺間滲進了她的日常生活。
“不了了之。”秦可可攤了攤手,“品牌經理是總部借調來的,張明遠動不了他,但他也動不了張明遠。後來張明遠在部門內部放話說那封信是‘誹謗’、是‘借調人員不瞭解子公司實際情況的片面之詞’,然後挨個找當時在場的人談話,態度強硬地要求大家‘不要傳播不實資訊’。大部分人聽了也就聽了,畢竟誰也不想為了一個已經離職的人得罪在職的直屬上司。但那個品牌經理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張明遠有一個最大的靠山。”
“誰?”
“顧氏總部的某個人。”秦可可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具體是誰他不知道,但張明遠每次遇到危機——比如上次被舉報、比如前年業績墊底差點被最佳化、比如去年有實習生要告他——最後都有人從總部那邊打電話來保他。你想,他一個子公司市場部副總監,憑什麼讓總部的人三番五次為他出頭?”
林小滿想起了張明遠在會議室門口被顧言深拆穿時的那個表情——不是單純的恐懼,更多的是慌張。那種慌張不像是一個做賊被抓的人對懲罰的恐懼,更像是一個習慣了有人兜底的人突然發現傘被人收走了。他反覆看向前排總部品牌部的人,不是在看陌生人,而是在看一個他以為會站出來替他說話的人。
“所以今天的事,不會就這麼結束。”林小滿緩緩開口,“如果他上面真的有人,那總部對今天這件事的反應,絕不會只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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