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料店那頓酒喝到晚上十點,林小滿回到出租屋的時候,蘇小糖已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了——門縫裡透出的藍光和機械鍵盤的咔嗒聲表明,這位社恐程式設計師在喝了三杯生啤之後選擇用工作來解酒。林小滿洗了澡躺在床上,腦子裡還在轉秦可可那句話——“如果深海真的是他,那你被霸凌的時候在看評論的人是他,在會議室裡給你撐腰的人也是他”。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決定暫時不去想這件事。
想也沒用。她連明天上班會遇到什麼都不知道。
週一早上,林小滿比平時早了十五分鐘到公司。
不是因為她突然變得熱愛工作了,而是因為她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裡張明遠坐在她的工位上,拿著她的平板電腦,對著全辦公室的人朗讀“職場照妖鏡”的每一條評論。她醒來的時候後背全是冷汗,決定以後睡覺前至少兩個小時不畫畫。
但到了公司她發現,張明遠今天請假了。
“請的是病假。”秦可可在茶水間裡邊倒咖啡邊播報早間新聞,“據他秘書說,是週五晚上突然高血壓,去醫院掛了急診。但我覺得是‘面子破裂導致的急性心理創傷’——這個病名是我現編的,但他的面子確實破得不輕。你想想,三十號人的會,總部領導坐在前排,他一個幹了五年的副總監被實習生當場拆穿,證據還是總裁親手調的。換我我也高血壓。”
“他不會一直請下去的。”林小滿往自己的保溫杯裡倒熱水,擰蓋子的時候習慣性地擰了三圈,“他休息夠了就會回來,到時候賬還是要算的。”
“那你到時候再收拾他一次就好了嘛。你上一次不是已經把他按在地上摩擦了嗎?”
“上一次那是他輕敵。你覺得一個在職場混了十五年的人,會在同一個坑裡栽兩次嗎?”
秦可可用咖啡杯擋住嘴角,露出一個“有道理”的表情。她還想說什麼,但老幹部端著保溫杯從她們身邊飄過,丟下一句“早上的茶水間不是開戰略會議的地方”,然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小滿看著老幹部的背影,忽然想起日料店那晚秦可可說了一半被打斷的話——“張明遠之所以能橫行這麼多年,最大的護身符是他背後那個靠山”。她當時問了靠山是誰,秦可可說不知道,只知道在顧氏總部,然後話題就被蘇小糖的調令故事岔開了。
但老幹部當時也在會議室裡。他入職比秦可可早,比蘇小糖早,比張明遠還早。如果說這個公司裡有人知道張明遠背後的故事,除了當事人本人,大概就只有這個整天端著保溫杯在工位間飄來飄去的佛系行政專員了。
午休時間,林小滿沒有跟秦可可去食堂。她端著自己從家裡帶的便當——昨晚剩的蛋炒飯,賣相不怎麼樣但微波爐熱過之後意外地香——在三樓辦公區轉了一圈,最後在樓梯間旁邊的通風平臺上找到了老幹部。
這個位置很妙。它不算是正式的辦公區域,也沒有監控,但靠牆放著一張舊辦公桌和兩把摺疊椅,窗外是隔壁寫字樓的空調外機,嗡嗡地響,反而形成了一種白噪音的效果。老幹部正坐在摺疊椅上,面前攤著一份自帶的午餐——雜糧飯、清炒西蘭花、兩塊紅燒肉,用分格的玻璃飯盒整整齊齊地碼著。他左手邊放著他的標誌性保溫杯,杯蓋擰開,枸杞的香氣混著陳皮的味道飄出來。
“老幹部,這裡有人坐嗎?”林小滿指了指另一把摺疊椅。
老幹部抬眼看了她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椅子,意思是“坐”。
林小滿坐下來,開啟自己那份顏色已經糊成一團的蛋炒飯,吃了兩口,然後開門見山:“我想問您一件事。”
“張明遠的靠山。”老幹部頭也不抬,夾了一塊西蘭花,嚼得慢條斯理,彷彿他早就知道她會來,就在等她開這個口。
林小滿差點被炒飯嗆到:“您怎麼知道我要問這個?”
“因為週五開會的時候你站在後排,我在你斜後方兩米。你說話的時候聲音在抖,手指掐著筆記本的邊緣,說完之後坐下來的動作比我練了十年的太極拳還僵硬。你是在撐。”老幹部終於抬起眼,平時那雙永遠半眯著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像被枸杞水洗過,“一個剛入職不到一個月的實習生,在全員大會上揭穿直屬上司的剽竊行為,還被總裁當場調資料撐腰——這種事情在公司五年沒發生過。你覺得張明遠會善罷甘休?”
“不會。”
“那你來找我,是想知道他會從哪裡咬你。”
林小滿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老幹部:“秦可可說他每次出事都有人從總部保他。您在公司待得最久,您知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老幹部沒有立刻回答。他吃完了最後一塊紅燒肉,拿紙巾擦了擦手,喝了一口枸杞水,整個過程大概花了將近一分鐘。然後他把保溫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轟鳴的空調外機,用那種講古的語氣慢悠悠地開口。
“張明遠是五年前入職的。那時候深藍科技剛成立不久,行政和人事體系還沒完善,很多中層崗位都是顧氏總部那邊直接推薦過來的。張明遠的推薦人是他大學時期的師兄,那個人當時在總部擔任品牌管理中心的高管,後來調到了集團戰略投資部。雖然不是董事會成員那種級別的大人物,但在中層幹部任命這種具體事務上,打個電話就能左右一個副總監的去留。”
“品牌管理中心?”林小滿想起蘇小糖說過的那四頁被張明遠硬塞進方案裡的“總部品牌戰略對接”內容,“所以他當初能來深藍科技,是因為有總部的人在背後推?”
“對。推薦人的權力雖然不算頂尖,但勝在位置精準——品牌管理、戰略投資,這些口子跟深藍科技的業務高度重合。張明遠五年來每次出事——被舉報、被投訴、業績考核墊底、實習生聯名申訴,最後都不了了之,你們以為是運氣好?是有人從總部打電話來跟人力總監說‘張明遠這個人我瞭解,能力是有的,再給一次機會’。”








